郭芙坐在床边，手里绞着一条帕子，脸红得像窗外的晚霞。听到门响，她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黄蓉从桌旁拉过一张圆凳，放在郭芙对面坐下来，坐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女儿的裙摆。
“芙儿，”黄蓉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爹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郭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条鹅黄色的帕子在她手指间拧成了麻花，又松开，又拧紧。
“你觉得，”黄蓉慢慢地说，“林安这个人怎么样？”
郭芙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红得几乎要滴血。她的手指僵了一下，帕子从指间滑落，掉在膝盖上，她赶紧捡起来，继续绞。
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憋出一句：“林大哥……挺好的。”
“那你愿意……”黄蓉顿了顿，“嫁给他吗？”
郭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但这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她很快就把脸埋进双手里。
“娘！”她娇嗔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黄蓉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心疼——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她认得出那种眼神，那种藏不住的、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欢喜。
她太认得了。
郭芙终于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耳尖红得透明：“我……听爹娘的。爹娘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黄蓉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女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芙儿，”她的声音有些哑，“他已经有小龙女了。”
郭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我知道啊。龙姐姐人很好，我……我愿意叫她姐姐。”
“娘。”郭芙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黄蓉的眼睛，眼中带着倔强和天真，“我喜欢林大哥。从英雄大会上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了。我知道他有龙姐姐，我不介意。只要能在他身边，我就满足了。”
黄蓉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明亮，里面装着一个少女能给出的最纯粹的东西。
“芙儿，”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不值得。”
“为什么？”郭芙愣住了。
“他有别的女人——”
“我不介意啊。”
“他……”黄蓉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更多的话。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告诉女儿那个男人对她做过什么，更不能告诉女儿——
更不能告诉自己。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让芙儿嫁给他，真的只是因为他不配吗？
还是因为——
黄蓉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你再想想。”她站起来，“这件事不急——”
“我想好了。”郭芙握住她的手，“娘，我真的想好了。想了一年多了。”
黄蓉低头看着女儿握住自己的手。郭芙的手心温热，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这只手从小牵着她的手长大，软软的、小小的，现在比她的手还大了。
“你让我想想。”黄蓉抽出手，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郭芙正低着头，把那条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捧起来，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双手捧着帕子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么欢喜，那么天真，什么都不知道。
黄蓉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她仰起头看着月亮，眼泪就那样滑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蓉浑身都凉了。
她用力地摇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甩出去。
不对。不是这样。她是为芙儿好。林安不是好人，她最清楚。他控制欲强，手段狠辣，对女人……对女人他只会——
山洞里的画面又涌上来。
他让她——
“够了。”黄蓉低声说，声音发抖。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深吸一口气，往卧室走去。
郭靖在卧室里等了很久。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
“芙儿怎么说？”他问。
黄蓉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她不愿意？”
“不是。”黄蓉的声音沙哑，“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