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内那条蜿蜒的官道。官道上,来了一个锦衣卫的信差,风尘仆仆,身上的飞鱼服被汗水浸透。
“督师有令……传首九边……袁崇焕首级……请祖总兵……验看……”信差在城门口勒住马,喘着粗气,从背上卸下一个木匣。
木匣被捧上城头,放在垛口上。
祖大寿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又伸出手。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框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袁崇焕的首级。
那张脸,他曾无数次在战场上见过——清瘦,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如今,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嘴唇被咬得稀烂。
祖大寿捧着木匣,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身后,数百名关宁军将士,齐齐跪下。
“督师——!”
祖大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他抱着木匣,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斗着,象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督师……你说过……要带我们收复全辽的……”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砂纸,“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夜,祖大寿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只木匣,喝了一夜的酒。亲兵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呓语和酒坛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双眼红肿,但眼神变得冷硬如铁。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淅,“从今日起,关宁军上下,为督师戴孝。”
“总镇,朝廷……”
“我说戴孝。”
亲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抱拳,转身去传令。
关宁军,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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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登州。
孙元化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放着袁崇焕被处死的塘报。
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袁崇焕,通虏谋叛,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孙元化已经盯着这份塘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杯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一口也没喝。
张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东家的脸色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忍不住低声唤道:“军门……”
“火东,”孙元化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你是读过史书的。你说,大明朝开国以来,有几个督师,是被朝廷自己凌迟处死的?”
张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孙元化端起茶杯,手在发抖,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响声,“袁元素是第一个。他被剐了三千五百四十三刀,他手下的关宁铁骑,成了没爹的孩子。而朝廷说什么?说通虏,说谋叛。说他杀了毛文龙,建虏才敢破关。”
他忽然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荒谬!他杀毛文龙的时候,老夫就在辽东!毛文龙该不该死?该死!他冒领军饷、私通建虏、骄横跋扈,是大明律让他死——是袁元素用尚方宝剑替朝廷执行了军法!他依律杀了一个跋扈的边将,到头来,这桩事却成了他通虏的罪证之一?”
张焘从未见过自家东家如此失态。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军门,慎言!隔墙有耳!”
孙元化大口喘着粗气,颓然坐回椅子里。望着满地的碎瓷,他的眼中满是血丝。
“火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怕有一天,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人,也会落得和袁元素一样的下场。你打胜仗,朝廷猜忌你;你打败仗,朝廷杀你。横竖都是死。”
张焘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军门,正因为如此,您才要练好新军。”
孙元化抬起头。
“将来,等您的炮队在战场上立了功,等朝廷看到了火器的威力,那时候,您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您身后有三千新军,有这些葡萄牙教官,有实实在在的战功。”
孙元化望着张焘,眼中的戾气慢慢褪去。过了好半晌,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军。
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特谢拉正在亲自示范如何调整炮口仰角,新兵们围成一圈,看得聚精会神。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唤道:“火东。”
“学生在。”
“传令下去,登莱全军为袁督师戴孝七日。校场上设祭坛。另外,”他顿了顿,“加紧练兵。我要让这支新军,在明年开春之前,形成战力。”
张焘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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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的哀恸尚未散去,那只木匣又踏上了漫漫征途。
广宁,锦州,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