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闭目不语。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他在狱中已经待了半年多。
这半年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审讯——三法司会审,锦衣卫提审,内阁覆审,一遍又一遍,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杀毛文龙?为什么让建虏打到北京城下?有没有和皇太极密约?
他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杀毛文龙是为了整肃军纪,绝无私怨。建寇破关是不可避免的,非他一人之过。至于与皇太极密约,纯属诬陷,绝无此事。
但没有人信他。
或者说,没有人需要信他。
牢门忽然响了。袁崇焕睁开眼睛。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牢房里的狱卒全都退了出去,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远去了。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让袁崇焕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恩师,孙承宗。
孙承宗今年六十七岁了,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今年春天,他督师收复了永平四城,将建虏赶出了关内,朝廷加封他为太子太师。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学生,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袁崇焕,此刻正关在狱中等死。
“元素。”孙承宗的声音沙哑,一双手紧紧攥住牢房的木栅。
袁崇焕缓缓起身,镣铐哗啦作响。“督师。”他没有再叫“恩师”,而是用了官称。
孙承宗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元素,我对不住你。”
袁崇焕摇了摇头。“督师没有对不住我。是我自己……”
“不。”孙承宗打断他,“我若早一步收复永平四城,你或许不会……”
“没有用的。”袁崇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象一个将死之人,“督师,他们要杀我,不是因为建寇破关。是因为我功高震主,是因为我杀了毛文龙,是因为我得罪了太多人。”
孙承宗的眼框红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袁崇焕督师蓟辽时,独断专行,杀毛文龙,斩副总兵杜应魁,弹劾蓟镇总兵满桂,得罪的人遍布朝野。这些人平时不敢说什么,但当建寇破关、袁崇焕下狱之后,弹劾他的奏疏便象雪片一样飞进了内阁。
“元素……”孙承宗的声音哽咽了,“老夫无能,救不了你。”
袁崇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孙承宗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督师,不必为我难过。我袁崇焕这辈子,从辽东打到京畿,从宁远打到广渠门。杀过建寇,杀过汉奸。我问心无愧。”
孙承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袁崇焕看着恩师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督师,关宁军几万将士,拜托了。”
孙承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踉跟跄跄地走出了牢房。他不敢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着学生的面哭出声来。
牢门重新关上。
袁崇焕独自坐在稻草堆上,望着气窗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月光很淡,很冷,象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宁远城头的烽火、锦州城下的血战、广渠门外的厮杀,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毛文龙。
毛文龙。这个人,他杀错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杀。因为毛文龙不死,辽东的军令就不能统一;军令不能统一,收复全辽就是一句空话。他为了这个目标,得罪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现在,他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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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六月十六。
这一天的北京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象是在蕴酿一场暴雨。但暴雨没有来,来的是一场比暴雨更凶猛的人潮。
天还没亮,西市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搬来了凳子,有人爬上了树,有人挤在临街的茶楼酒肆里,伸长了脖子往刑场方向张望。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他们是来看杀袁崇焕的。
“袁崇焕通虏卖国!罪该万死!”
“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
“这个奸臣,害死了多少汉人!害得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群中,叫骂声此起彼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替我儿子报仇……”她的儿子是京营的兵,去年在永定门战死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附和道:“对!就是他杀了毛文龙,建虏才敢打到北京城下的!毛帅在的时候,建虏哪敢这么嚣张?”
“听说他还跟皇太极有密约!要献山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