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绥巡抚衙门坐落在府城正中,原是明朝九边重镇之一的延绥镇的治所,后来巡抚加提督军务衔,兼管延安、庆阳、平凉三府军务,这衙门便成了陕北军政的中枢。
洪承畴坐在二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图上标注着陕北的山川、城池、道路,以及各路“流寇”的活动范围——王嘉胤据府谷,李自成踞子午岭,神一魁在柳树涧,还有数十股大小不等的杆子,像虱子一样遍布陕北的群山沟壑。
“督帅,曹文诏到了。”幕僚赵先生进来禀报。
洪承畴抬起头。
曹文诏大步走进二堂。
他正值壮年,三十五年岁月垒出了一副山岳般的体格,立在原地便象一尊沉稳的铁塔。
他是大同人,行伍出身,积功升至延绥镇副总兵,是洪承畴手下最锋利的刀。
“末将参见督帅。”曹文诏抱拳行礼,甲胄铿锵。
“坐。”洪承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曹文诏坐下,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幅舆图上。“督帅召末将来,可是要对王嘉胤用兵?”
“不急。”洪承畴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文诏,我问你,王嘉胤、李自成、神一魁,这三个人,你觉得谁最难对付?”
曹文诏不假思索:“李自成。”
“为什么?”
“王嘉胤虽人多势众,但从宜川、延长一路北窜,最后缩进府谷孤城,可见其用兵之拙。府谷北有黄河,南有葭州,一旦被围,外援断绝,是死地。神一魁不足千人,虽在柳树涧站稳了脚跟,但终究只是疥癣之疾。唯独李自成,”曹文诏顿了顿,“此人用兵诡谲,从不在一城久留。他在子午岭长期经营,设防严密,又有一个姓林的工匠给他造炮炼钢,实力日增。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洪承畴微微颔首。“你说得对。但正因为李自成最难对付,所以本督要放在最后。”
曹文诏目光一闪。“督帅的意思是……”
“先剪其羽翼,再断其臂膀,最后掏心。”洪承畴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府谷是王嘉胤的巢穴,也是陕北流寇的旗帜。这面旗倒了,其馀小股杆子便会望风而降。所以,第一个要打的是王嘉胤。”
他的木棍移向府谷。
“王嘉胤占了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如今他的兵力已经膨胀到近万人。但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其一,他把队伍收拢进了城。流寇之所以难剿,是因为他们飘忽不定,打不过就跑。一旦进了城,就成了死靶子。”
“督帅准备何时动手?”曹文诏问。
“粮草未备,暂且不动。”洪承畴的木棍移向柳树涧。“但在动王嘉胤之前,得先把侧翼的钉子拔掉。”
曹文诏点了点头。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钉子”,是神一魁。神一魁虽不足千人,但大部是边军出身,战力强悍。若洪承畴主力围攻府谷,神一魁从侧翼袭扰粮道,会是致命的麻烦。
“督帅,让末将去拔这颗钉子。”曹文诏抱拳道。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神一魁也是边军出身。你和他,本是同袍。”
曹文诏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是叛贼,我是官兵。同袍之情,早已不复存在。”
洪承畴点了点头。“好。本督给你两千骑兵,日夜兼程,奇袭柳树涧。记住,神一魁此人最得军心,受降的饥民都把他当救命恩人。若他肯降,可不杀。若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
曹文诏抱拳:“末将明白。”
洪承畴的木棍最后移向子午岭。
“王嘉胤也好,神一魁也罢,本督最担心的,始终是李自成。本督派去的探子回来了。这半年里,他在子午岭又造出不少炮,新军也练得象模象样。那个姓林的工匠,叫林凡,据说是从王自用那边逃过去的,跟了李自成后,忠心耿耿。正是此人,炼出了钢,造出了炮,还让李自成在子午岭种上了甘薯。”
他顿了顿,手指在子午岭的山谷间画了个圈。
“子午岭易守难攻。李自成在里面窝着,官军要正面打进去,至少要两万兵力。”
赵幕僚接话道:“督帅的方略可是从内部瓦解?”
“正是。子午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有裂痕。我听说李自成麾下有个叫刘宗敏的老将,曾为李自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不知怎的,二人有了嫌隙。本督上次派人去,故意向李自成透露了些‘消息’,又让他觉察那人不对劲。他要疑,疑谁?疑外面的敌人没用,只能疑自己身边的人。等他疑了,裂痕就有了。等他怒了,错误就犯了。”
他望着子午岭,目光幽深。
“李自成和王嘉胤,是两只虎。本督要做的,不是同时打两只虎。是先让它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然后,拔掉钉子,压垮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