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治也转过身,迎着陈继盛。
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躬敬:“总镇大人亲临祭奠,兴治代亡兄谢过。”
陈继盛伸手扶住他,眼框有些发红,是真心实意的。“兴治,我和兴祚兄共事多年,他走得壮烈,我心里……”他顿了顿,“我心里不好受。”
刘兴治低下头,没有说话。
“祭礼开始——”司仪高声唱道。
先是上香。陈继盛作为代理总兵,带头拈香,向灵位三鞠躬。然后依次是马世荣、刘应鹤、毛承禄,各营将领。
然后是读祭文。刘应鹤作为督粮通判,被推举出来读祭文。
他展开事先写好的素帛,用抑扬顿挫的官腔念道:
“维崇祯三年四月十二日,东江镇代理总兵陈继盛,偕东江文武诸臣,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东江镇副将刘公兴祚之灵……”
祭文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忠勇报国”、“壮烈殉难”、“名垂青史”。
刘兴治跪在灵前,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祭文里全是假的——真要是“忠勇报国”,为什么朝廷不给抚恤?真要是“名垂青史”,为什么谣言没人管?
祭文念完,是最后一项——举哀。
所有人跪下,向灵位三叩首。
刘兴治跪在最前面,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礼毕,刘兴治站起身,转过身,对着众人。
“诸位大人,兴治略备薄酒,为亡兄饯行。亡兄生前最爱饮酒,今日请诸位赏脸,陪亡兄再饮三杯。”
众人纷纷拱手,说着“应该的”,“兴治兄客气了”。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
岛上缺粮,但这顿宴席办得并不寒酸——有海鱼,有腌肉,有朝鲜那边弄来的米酒。
刘兴治端着酒碗,挨桌敬酒。敬到陈继盛面前时,他单膝跪地,双手举碗过顶。
“总镇大人,这碗酒,兴治代亡兄敬您。亡兄生前常说,东江镇上,他最敬重的就是总镇大人。”
陈继盛接过酒碗,眼框又红了。他将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哽咽:“兴治……你放心。兴祚兄的抚恤,我一定……一定催。”
刘兴治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敬下一桌。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渐渐从肃穆变得松动。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开始劝酒,有人借着酒劲说话也大了起来。
马世荣喝了几碗米酒,白胖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刘兴治,用尖细的嗓音对身边的刘应鹤说:
“刘通判,你说这刘兴祚到底是怎么死的?杂家在京城就听说了,说他和建虏有来往,这次战死,怕不是……”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把话说完。
刘应鹤讪笑两声,没有接话。他是文官,知道这话不该在这里说。但他也没拦着。
声音不大,但此时正好一阵海风吹入,帐中竟安静了一瞬。坐在角落的刘兴贤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刘兴治用眼神制止了他。
刘兴治端着酒碗,走到马世荣面前。
“马公公,我兄长是怎么死的,您想问,我来告诉您。”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是被鞑子杀死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还沾着鞑子的血。他是面朝敌人倒下的。他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
马世荣被他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刘参将,杂家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你们说是不是?”
帐内没有人接话。
刘兴治把酒碗放在案上,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大人。今日是我兄长的三七。我请诸位来,一是祭奠亡兄,二是有一件事,想当着诸位的面,问清楚。”
他转过身,对着陈继盛。
“陈总镇,我兄长的抚恤,你批不批?”
陈继盛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刘兴治会在这个场合发难。他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兴治,这事咱们私下再谈——”
“我问你,批不批?”刘兴治的声音骤然提高。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陈继盛的笑容僵在脸上:“兴治,这不是我一个代理总兵能决断的事,要等朝廷——”
“那他怎么办?”刘兴治指着马世荣,“他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你作为代理总兵,有人当众污蔑你麾下战死的副将是鞑子奸细,你管不管?”
陈继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马公公,你刚才的话确实欠妥——”
“杂家怎么就欠妥了?”马世荣仗着太监的身份,加之酒劲上头,竟站起身来,“杂家是宫里派来的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