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岛上空阴云密布,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从铁山半岛方向呼啸而来,掠过岛上低矮的营寨和光秃秃的山丘。
天色灰蒙蒙的,象是随时要落雨,又象是老天爷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蒙了一块脏兮兮的旧布。
刘兴治一夜没睡。
他坐在兄长的灵位前,看着那盏长明灯。
灯火如豆,在从门缝钻进来的海风中摇曳不定,映得灵位上“故兄刘公兴祚之位”几个字忽明忽暗。
灵位前摆着三牲祭品——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岛上缺粮,连活人都吃不饱,给死人上供的猪头还是从朝鲜那边换来的。
兄长死了一个月了。三七。按辽东的规矩,三七是大祭,亲朋好友都要来,给亡者烧纸、上香、磕头。
刘兴治把岛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代理总兵陈继盛,督粮通判刘应鹤,钦差监军太监马世荣,还有各营的参将、游击、都司、守备。
所有人都说会来。
不管私下里怎么嚼舌根,刘兴祚毕竟是副将,是为朝廷战死的。
三七大祭,礼数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兴治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他的亲兵队已经整装待发。
二百人,都是从辽东跟过来的老弟兄,个个穿着半旧的棉甲,腰佩钢刀。
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神沉静而凶悍。
刘兴贤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刀。
看到兄长出来,他迎上一步。
“大哥,都安排好了。营帐内外埋伏了一百五十名刀斧手。酒过三巡,以摔杯为号。”
刘兴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亲兵。
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了?从辽东到皮岛,从建虏的刀下杀出一条血路,投了大明,又在这海岛上苦熬了近十年。
他们的脸,他每一个都认得。他们的婆娘和孩子,就住在岛南的窝棚里,等着那永远发不下来的粮饷。
“登科,”他唤道。
李登科从队列中走出,抱拳:“二爷。”
“宴席坐次怎么安排的?”
“刘应鹤坐在陈继盛下首,钦差太监马世荣坐在主位右侧,其馀各营将领按品级分列两侧。我们的人混在传菜、斟酒的亲兵中间,每桌至少三个。”李登科压低声音,“陈继盛的亲兵,被安排在营外另设的席面,由崔耀祖带人‘招待’。”
刘兴治点了点头。
帐内帐外。内外隔绝。陈继盛就算带了亲兵,也进不了帐。进了帐,就是瓮中之鳖。
“朝鲜使臣呢?”他忽然问。
李登科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二爷,他们……就没在计划里。”
刘兴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所有朝鲜人,不许动。礼送出境。”
李登科张了张嘴,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刘兴治知道李登科想问什么——既然已经动手了,为什么不一口气把所有见证者都清理干净?
他有他的考虑。朝廷是朝廷,朝鲜是朝鲜。
皮岛名义上是大明的东江镇,但粮草补给、难民安置,处处都要和朝鲜打交道。
杀几个朝鲜使臣容易,可杀了之后呢?朝鲜虽弱,但在皮岛背后插一刀的能力还是有的。
巳时初刻。
第一批客人到了。
来的是东盟副将毛承禄。
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分为四协,毛承禄仗着是毛帅的族子,分到了一协。
他今年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保养得比岛上其他将领都好。
他穿着孝服,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岛东的营地赶来。
刘兴治亲自在营门口迎接。
“毛副将,里面请。”他抱拳,神色如常。
毛承禄还礼,目光在刘兴治脸上停留了一瞬。
“兴治,节哀顺变。兴祚兄是条汉子,我敬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挚的。毕竟都是在毛帅麾下共过事的老人,不管私下里有多少龃龉,人死了,面上的哀悼总是要的。
“多谢毛副将。”刘兴治侧身引路,“里面备了薄酒,请先入席。”
毛承禄的十几个亲兵被引到营外另一处临时搭起的席棚。
毛承禄没有多想,把亲兵留在外面,只带了一个贴身副将,跟着刘兴治进了大帐。
巳时三刻。
第二批客人也到了。督粮通判刘应鹤,钦差监军太监马世荣,还有几个从登莱派来的文官。这些人都是朝廷派驻皮岛的,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是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