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天还没亮,文华殿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郎中,从都察院御史到翰林院编修,凡是在京的官员,全来了。
他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却没人敢动一下。
崇祯皇帝斋戒三日,今日在文华殿设坛禳旱。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就有的礼仪——凡遇大灾,天子斋居,百官修省,祭告天地,祈求甘霖。
但这一次,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因为这一次的旱灾,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跪在人群中的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微微抬起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丝风。天象一块巨大的青板,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陕西、山西、北直隶……半个北方,滴雨未降。
河流干涸,井水枯竭,土地龟裂。
春苗种不下去,种下去的也发不了芽。
饥民遍地,流寇蜂起。
而他递上去的那份奏疏——修历法、兴水利、种甘薯——至今石沉大海。
崇祯皇帝坐在文华殿的御座上,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他今年才二十岁,登基不过三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穿着素服,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
面前摆着香案、祭文,以及一份他亲手抄录的《罪己诏》。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他的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即位以来,夙夜忧勤,不敢自逸。乃天灾流行,旱魃为虐。自去秋至今,雨雪不降,河流尽涸,麦苗尽槁。朕心震悼,若蹈虎尾,若涉春冰……”
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割在每一个跪着的臣子心上。
“朕思厥咎,皆朕一人之过。用非其人,政有阙失,以致天心震怒,降此大罚。朕当痛自刻责,省愆思过。惟愿上天垂悯,赦朕之罪,以苏民困……”
祭文念完,他放下诏书,站起身,走到香案前,跪了下去。
“臣由检,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殿内殿外,鸦雀无声。
只有皇帝磕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回荡。
徐光启的眼框湿润了。
他知道皇帝是真心实意在求雨。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登基第一天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阉党乱政,辽东烽火,陕西流寇,天下大旱……每一件事,都象一座山,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他宵衣旰食,夙夜忧勤,批阅奏章常常到深夜,召见大臣常常到废寝忘食。
他省吃俭用,宫中用度一减再减。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但天,依然不下雨。
徐光启闭上眼睛,无声地祈祷。
不是向老天爷祈祷。老天爷要是有眼,就不会让这千里赤地的惨剧发生。
他是在向自己祈祷。祈祷自己的身体能撑住,祈祷那份奏疏能早日批下来,祈祷汤若望在陕西能平安,祈祷那些甘薯藤苗,能在陕西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救命的薯块。
祈祷这场该死的旱灾,能早一天结束。
周延儒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作为首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旱灾意味着什么。
陕西的饥民,已经相食。山西的饥民,正在向河南蔓延。
如果春末夏初再不下雨,今年的秋粮就彻底绝收了。
到那时候,就不止是陕西、山西了。
河南、湖广、北直隶……半个天下,都将变成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而朝廷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温体仁跪在他身后,眼睛半眯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另一件事——陕西的流寇。
王嘉胤占了府谷,李自成盘踞子午岭,张献忠窜入河南,还有无数小股杆子,像蝗虫一样在陕西、山西的群山沟壑间流窜。
朝廷的精兵,一部分在辽东防建虏,一部分在蓟镇守边墙,一部分在陕西剿流寇。
三处用兵,处处吃紧。
而国库的银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怎么都攥不住。
温体仁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周延儒的后背。
这个首辅的位置,不好坐。
会不会,要换个人来坐?
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