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宫墙外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文渊阁里,几个阁臣正围坐在一张长案旁,商议国事。
为首的是首辅周延儒,今年三十八岁,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年少得志,意气风发。
坐在他对面的是次辅温体仁,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陕西的旱情,诸位大人想必都知道了。”周延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首辅特有的威重。
“去年秋旱,冬无雪,今春又是滴雨未下。延安、庆阳、平凉三府,饥民遍野,相食之惨,屡见奏报。朝廷拨下的赈灾银,户部说已经发下去了,可陕西巡抚说没收到。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户部尚书毕自严欠了欠身:“首辅大人,户部的银子,确实是拨下去了。但从京师到陕西,山高路远,层层解运,难免有所迟滞。况且,各地卫所、州县,都在伸手要钱。辽东要军饷,蓟镇要修边墙,登莱要造战船……户部的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
“捉襟见肘?”周延儒冷笑,“毕大人,陕西的饥民可不管你的银子捉不捉襟见肘。他们饿了,就要吃。没得吃,就要反。王嘉胤、李自成、张献忠,一个接一个地反。还是说,今年你打算让陕西再反出几个‘闯将’、‘八大王’来啊?”
毕自严脸色一白,垂下头不再说话。
温体仁一直半眯着眼睛,这时忽然睁开,不紧不慢地开口:“首辅大人,赈灾固然要紧,但光靠赈灾,救不了陕西。”
“哦?”周延儒看着他,“温大人有何高见?”
“陕西之灾,在天,更在人。”温体仁捋着胡须,“这些年,朝廷加征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民力已竭。即便没有旱灾,百姓也活不下去。旱灾只是把本就千疮百孔的陕西,彻底推下了悬崖。”
阁臣们面面相觑。
温体仁说的是实情,但这实情,没人敢在朝堂上明说。
三饷是皇上钦定的,谁敢妄议?
温体仁似乎没看到众人的脸色,继续说道:“所以,赈灾只能救一时之急。要救陕西,必须从根子上想办法。”
“什么根子?”周延儒问。
温体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封奏疏,放在案上。
“这是礼部侍郎徐光启徐大人的奏疏。他托我转呈内阁。”
周延儒接过奏疏,展开细读。其他阁臣也凑过来,一起观看。
奏疏很长,洋洋数千言。
开篇先是陈述了陕西旱灾的惨状——赤地千里,饥民相食,树皮草根掘尽,卖儿鬻女成风。
接着,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建议。
“臣谨按,天灾虽不可测,人事犹可补救。补救之道,一曰修历法以授民时,二曰兴水利以备旱涝,三曰种新谷以广食源。”
“修历法?”一个阁臣皱眉,“徐大人这是……要改历法?”
周延儒继续往下读。
徐光启在奏疏中详细阐述了他的理由——现行的《大统历》承袭元朝郭守敬的《授时历》,已经使用了三百馀年,误差积累越来越大。
节气的推算与实际天象不符,导致农时失准,百姓播种收割,往往错过最佳时节。
他建议礼部组织精通天文历算的学者,参照西洋新法,重新修订历法。
而他所倚重的“西洋新法”,正是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汤若望等人带来的欧洲天文学知识。
“徐大人还推荐了两个人。”周延儒的目光落在奏疏的最后,“一个是耶稣会士汤若望,一个是钦天监五官正李祖白。他说这两人精通西洋历法,可以主持修历。”
阁臣们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说历法确实该修了;有人反对,说祖宗之法不可轻改;有人质疑,说西洋人的学问,怎么能用在我大明朝的历法上?
温体仁一直沉默着,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徐大人的奏疏,不止修历一项。他还说,要兴水利,种新谷。”
周延儒翻到奏疏的后半部分。
果然,徐光启用大量篇幅,详细论述了在陕西兴修水利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他建议利用陕西现有的河渠故道,加以疏浚整治,再开凿新的渠道,引泾水、渭水灌溉高塬旱地。
他还推荐了一个叫徐贞明的人,说此人精通水利,着有《潞水客谈》,可以委以重任。
至于“种新谷”,徐光启说的是一种从西洋传入的新作物——甘薯。
“甘薯?”一个阁臣疑惑道,“就是那种红皮白心、生吃脆甜、熟吃软糯的东西?听说南方已经有种植,产量确实不低。可那是南方的作物,陕西能种吗?”
“徐大人在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