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焚掠
    子午岭。

    消息传到山谷里,已经是正月底了。

    李自成站在中军帐前,听顾君恩念完斥候从西安府传回的塘报抄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袁崇焕下狱,王洽瘐死,祖大寿东溃复返,皇太极留兵四城自率主力北归。

    每一件事,都象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波浪。

    但这些波浪,暂时还拍不到子午岭的群山之中。

    “将军,这是天赐良机。”顾君恩收起塘报,眼中精光闪铄,“朝廷被建虏打得焦头烂额,精锐尽数东调,陕西必然空虚。咱们趁此机会,大可扩张。”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峦,目光深沉。

    “君恩,你说,袁崇焕真的通虏了吗?”

    顾君恩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自成会问这个。

    “这个……属下不知。但朝堂上的事,真假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他死。”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堂上如此,义军之中,何尝不是如此?

    他想起刘宗敏,想起那日刘宗敏私闯匠作区的举动,想起林凡对他说的那些话。

    有人要他死吗?也许还没有。

    但有人想分他的权,想从他碗里抢食,这是肯定的。

    “君恩,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各营加紧操练。开春之后,必有大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凡的新军营,每日操练时间再增加一个时辰。告诉他,钢炮,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到三月底,至少要再给我造出十门。”

    “是。”

    顾君恩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站在帐前,望着远处的山谷。

    那里,隐约传来新军操练的号子声。

    整齐,有力,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延安府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乡,是他起事的地方。

    开春之后,陕西的官军必然会有所动作。

    是战是守,是和是争,每一步都必须走准。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那些圈圈点点,沉默了很久。

    ---

    崇祯三年,二月初二。

    玉田县城。

    天还没亮,城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守城的兵丁赵大栓裹着件露絮的破棉袄,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是本地卫所兵,今年四十七,打了半辈子更,守了半辈子城,从没见过真正的仗。

    去年建虏破喜峰口、掠京畿的消息传来时,他也紧张过几天,但日子久了,见建虏只在远处晃悠,从没打过玉田,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大栓哥,醒醒。”有人推他。

    赵大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同班的李二壮,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脸色白得象纸。

    “咋了?”

    “你看北边。”

    赵大栓顺着李二壮的手指望去,惺忪的睡眼在晨雾中眯成一条缝。

    北边的天际在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云。云不会动得这么快。

    也不是风。风卷起的尘土是散的,而那片黑压压的东西,象一块巨大的、会移动的铁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玉田碾压过来。

    赵大栓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敌——袭——!”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在玉田城头炸开。

    守军们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营房,跌跌撞撞地奔向各自的哨位。

    城里的百姓也醒了,妇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叱喝声,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但已经晚了。

    后金军的骑兵来得太快了。

    他们是从永平府方向来的,阿敏贝勒麾下的镶蓝旗精锐,约两千骑,由甲喇额真佟图赖统领。

    天还没亮就从蓟州境内的临时营地出发,一夜奔袭六十里,就是为了打玉田一个措手不及。

    城墙上,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架起火铳、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赵大栓用颤斗的手给火铳装药,火药撒了一地。

    李二壮蹲在垛口下,抱着长矛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哭。

    “稳住!稳住!”把总陈老铁嘶吼着,在城头奔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户,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不要慌!建虏远道奔袭,没有攻城器械,打不下城墙!只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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