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山谷里,已经是正月底了。
李自成站在中军帐前,听顾君恩念完斥候从西安府传回的塘报抄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袁崇焕下狱,王洽瘐死,祖大寿东溃复返,皇太极留兵四城自率主力北归。
每一件事,都象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波浪。
但这些波浪,暂时还拍不到子午岭的群山之中。
“将军,这是天赐良机。”顾君恩收起塘报,眼中精光闪铄,“朝廷被建虏打得焦头烂额,精锐尽数东调,陕西必然空虚。咱们趁此机会,大可扩张。”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峦,目光深沉。
“君恩,你说,袁崇焕真的通虏了吗?”
顾君恩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自成会问这个。
“这个……属下不知。但朝堂上的事,真假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他死。”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堂上如此,义军之中,何尝不是如此?
他想起刘宗敏,想起那日刘宗敏私闯匠作区的举动,想起林凡对他说的那些话。
有人要他死吗?也许还没有。
但有人想分他的权,想从他碗里抢食,这是肯定的。
“君恩,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各营加紧操练。开春之后,必有大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凡的新军营,每日操练时间再增加一个时辰。告诉他,钢炮,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到三月底,至少要再给我造出十门。”
“是。”
顾君恩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站在帐前,望着远处的山谷。
那里,隐约传来新军操练的号子声。
整齐,有力,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延安府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乡,是他起事的地方。
开春之后,陕西的官军必然会有所动作。
是战是守,是和是争,每一步都必须走准。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那些圈圈点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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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二月初二。
玉田县城。
天还没亮,城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守城的兵丁赵大栓裹着件露絮的破棉袄,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是本地卫所兵,今年四十七,打了半辈子更,守了半辈子城,从没见过真正的仗。
去年建虏破喜峰口、掠京畿的消息传来时,他也紧张过几天,但日子久了,见建虏只在远处晃悠,从没打过玉田,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大栓哥,醒醒。”有人推他。
赵大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同班的李二壮,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脸色白得象纸。
“咋了?”
“你看北边。”
赵大栓顺着李二壮的手指望去,惺忪的睡眼在晨雾中眯成一条缝。
北边的天际在线,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云。云不会动得这么快。
也不是风。风卷起的尘土是散的,而那片黑压压的东西,象一块巨大的、会移动的铁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玉田碾压过来。
赵大栓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敌——袭——!”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在玉田城头炸开。
守军们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营房,跌跌撞撞地奔向各自的哨位。
城里的百姓也醒了,妇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叱喝声,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但已经晚了。
后金军的骑兵来得太快了。
他们是从永平府方向来的,阿敏贝勒麾下的镶蓝旗精锐,约两千骑,由甲喇额真佟图赖统领。
天还没亮就从蓟州境内的临时营地出发,一夜奔袭六十里,就是为了打玉田一个措手不及。
城墙上,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架起火铳、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赵大栓用颤斗的手给火铳装药,火药撒了一地。
李二壮蹲在垛口下,抱着长矛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哭。
“稳住!稳住!”把总陈老铁嘶吼着,在城头奔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户,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不要慌!建虏远道奔袭,没有攻城器械,打不下城墙!只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