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钢与血
    崇祯二年,冬,陕西,子午岭。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莽莽群山裹成一色银白。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和雪落枯枝的簌簌声。

    林凡站在山谷深处新筑起的高炉旁,望着炉口喷吐的烈焰,沉默不语。

    这是他炼出第一块钢后的第二个月。

    两个月里,他又筑起了三座同样的高炉。

    每一座都经过反复改进——炉身更高,内壁更光滑,鼓风系统更有效。

    炉火日夜不熄。

    在这片被大雪封闭的荒山野岭里,这座简陋的“钢铁厂”,象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矿石和木炭,吐出火红的钢水。

    韩金虎成了林凡最得力的助手。

    这个延长县的铁匠,已经能独立掌管一座高炉——从装料、控温到出钢,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他甚至还带出了几个徒弟,都是营里挑选出来的机灵后生,学得认真,干得卖力。

    “林兄弟,这一炉的成色特别好!”

    韩金虎用铁钳夹着一块刚刚冷却的钢坯,凑到火光下仔细端详。

    银灰色的断口,闪铄着细密的、丝绸般的光泽。

    他用锉刀试了试硬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块,能造刀,也能造炮。”

    林凡接过钢坯,翻来复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笑。韩金虎注意到了,放下手里的活计。

    “林兄弟,你有心事?”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韩大哥,咱们现在一天能出多少钢?”

    “四炉。每炉大概二十斤,去掉损耗,一天能得七十来斤好钢。”

    “七十斤……”林凡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一门小炮,要用三百斤钢。一把好刀,五斤。七十斤,一天能造什么?半门炮都造不出来。”

    韩金虎挠了挠头:“那咱们就多建几座炉子。这山谷里地方大着呢,再建十座也放得下。”

    “人呢?”林凡看着他,“建炉要人,采矿要人,烧炭要人,运料要人。就算算上新归附的一千多流民,咱们现在总共也就两千五百人,能抽出来炼钢的,已经有两百多了。再抽,谁去放哨?谁去打粮?”

    韩金虎被问住了。

    他知道林凡说得对。

    他们不是官府,没有稳定的粮饷和赋税来源。

    一切都要靠自己。

    两千五百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放哨,要打仗,还要炼钢造炮。

    人,永远不够。

    林凡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

    韩金虎凑过去看,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我在想,能不能改进炉子。”林凡边划边说,“现在的炉子,一炉只能炼二十斤钢。如果能把炉膛加大,一次炼五十斤,一百斤……产量就上去了。”

    “炉膛加大?”韩金虎皱眉,“那火候能均匀吗?别炼出来外面是钢,里面还是生铁疙瘩。”

    “所以要想办法让炉内温度更均匀。”林凡用树枝点了点地上一个圆圈,“我打算在炉子底部加一个预热室,让鼓进去的风先经过预热,再进入炉膛。这样炉温更高,也更均匀。还有,”他在地上又划了几道线,“坩埚的摆放也要改。不能堆在一起,要留出空隙,让火焰能均匀地包裹每一个坩埚。”

    韩金虎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信林凡。

    从黄龙山到芦保岭,从山西到陕西,林凡说的法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林兄弟,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望着那座喷吐烈焰的高炉,火光映照着他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庞。

    “等开了春,我要让这山谷里,先竖起十座炉子。”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到那时候,咱们一天最少能出二百斤钢。一个月,除去兵器铁甲外,还能造出十门炮。一年,一百二十门。”

    一百二十门钢炮。

    韩金虎被这个数字震得咽了口唾沫。

    他想象不出,一百多门钢炮齐鸣,是什么景象。

    但林凡能想象。他见过。在后世的影象里,在博物馆的画卷上,在那些改变了历史进程的战争里。

    “一百二十门炮,还不够。”他低声说,象是在自语,“但至少,能让咱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站稳脚跟。”

    他转身,向山谷深处走去。

    那里,有他正在筹建的火药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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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药工坊建在山谷最深处一个隐秘的溶洞里。

    这是林凡亲自选的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