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平台(云台门)。
这是皇帝日常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不象太和殿那般威严宏大,却更显机要。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眼框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他今年才十九岁,登基不过两年,却已经象一个被国事压得透不过气的中年人。
此刻,他正盯着跪在阶下的袁崇焕,目光复杂。
袁崇焕也瘦了。
连日的血战和焦虑,让他本就清瘦的脸庞更加棱角分明,颧骨高高突起。
他穿着御赐的蟒袍,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斗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袁卿。”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广渠门一战,卿与建虏血战竟日,退敌有功。朕心甚慰。”
“臣,分内之事。”袁崇焕叩首。
崇祯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但朕有一事不明。建虏破喜峰口,入寇京畿,卿为蓟辽督师,节制蓟、辽、登、莱、天津军务,为何不能御敌于关门之外?”
这话一出,平台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几个阁臣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垂下了眼皮,眼观鼻鼻观心。
袁崇焕的后背,微微渗出了冷汗。
这是预料之中的诘问,也是他无法回避的问责。
“回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蓟镇防务,非臣专责。臣所辖,重在辽东。蓟镇边墙年久失修,兵力空虚,臣屡次上疏,请增蓟镇防御,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上疏了,朝廷没批。没钱,没人,我有什么办法?
崇祯沉默了。
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实情。蓟镇的防务废弛,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是皇帝,他需要一个交代。建虏兵临城下,京畿被揉躏,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看着。
他需要一个交代。
“卿在辽东,与建虏对峙多年。”崇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杀毛文龙,是否与建虏有约?”
袁崇焕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杀毛文龙。
这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毛文龙,东江镇总兵,开镇皮岛,常年袭扰金军后方,是皇太极的心腹之患。
袁崇焕督师蓟辽后,以“冒饷、通虏、跋扈”等十二大罪,用尚方宝剑将毛文龙斩于双岛。
那是今年六月的事。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虽然下旨肯定了袁崇焕的做法,但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毛文龙再怎么跋扈,也是一镇总兵,牵制金军多年。
你说杀就杀了,事前没有请旨,事后才上报。
如今金军破关而入,有人私下议论——正是因为毛文龙死了,金军没了后顾之忧,才敢倾巢南下。
“陛下!”袁崇焕重重叩首,额头上青筋凸起,“臣杀毛文龙,是为了整肃军纪!毛文龙冒领军饷,私通建虏,跋扈难制,不杀不足以正军法!臣与他,绝无私怨!”
“那建虏为何能破关而入?”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尖利,“毛文龙在时,建虏何曾敢深入京畿?他死了,建虏就来了。这是巧合吗?”
“臣……”袁崇焕的嘴唇颤斗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不敢说巧合。但臣可以对天起誓,臣杀毛文龙,绝无私心!若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
平台里一片死寂。
几个阁臣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知道,这一刻,袁崇焕的生死,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崇祯盯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卿不必如此。朕,只是问问。”他顿了顿,“卿辛苦了,且回营歇息。建虏未退,战事未了。卿,还要为朕分忧。”
“臣……领旨。”
袁崇焕叩首,缓缓起身,退出平台。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出平台,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宫阙,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皇帝没有相信他。
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
袁崇焕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十二月十七日。
皇太极再次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广渠门,而是永定门。
负责防守永定门的,是满桂。
满桂,大同总兵,蒙古人。广渠门一战,他率宣大骑兵与金军血战竟日,身负数创,兀自死战不退,勇悍之名,连金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