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过蓟镇长城残缺的垛口。
喜峰口。
参将周镇站在城墙上,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甲,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盘算着今年过冬的粮草。
蓟镇苦寒,朝廷拨下的饷银经过层层克扣,到他手里已十去其六,勉强维持着两千弟兄不被饿死。
至于修缮城墙、添置火器,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将军,北边有烟尘!”了望的士卒忽然惊叫起来。
周镇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望楼。
北方地平在线,一道黄黑色的烟尘冲天而起,象一条蜿蜒的巨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喜峰口逼近。
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
那不是蒙古人的装束。
是辫子兵。
金军。
“敌袭!敌袭!”周镇嘶声厉吼,“点烽火!快!关闭城门!所有人上城!”
号角声凄厉地响起,撕裂了喜峰口原本的宁静。
士卒们从营房中冲出,衣甲不整,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跌跌撞撞地奔向城墙。
但已经晚了。
金军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翻山的。
喜峰口以西十馀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边墙,墙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齐胸高的乱石堆。
当地的边军都知道那个缺口,也曾上报请求修缮,但兵部的批复永远是“经费支绌,暂行缓修”。
金军显然也知道。
他们的前锋根本没有在喜峰口城下停留,而是径直绕过城池,向那处缺口扑去。
“快!派人去堵缺口!”周镇眼睛都红了。
但蓟镇的兵力本就不足,分散在漫长的边墙上,喜峰口城内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等他们赶到缺口时,金军的前锋已经如潮水般涌过了那道残破的边墙。
刀光闪过。
血光迸现。
几十名守军几乎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汹涌的铁骑淹没。
缺口,失守。
金军的大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里涌入关内。
周镇站在喜峰口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缺口方向升起的浓烟,听着风中断续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手脚冰凉。
他知道,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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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龙井关。
这座位于喜峰口以西百里的小关口,守军更少,边墙更破。
金军的另一路兵马,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突破了这里的防线。
守关的把总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金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关城。
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与此同时,大安口。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金军兵分三路,同时突破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
蓟镇防线,一日之内,三处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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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兵部衙门。
夜已深,大堂里却灯火通明。
兵部尚书王洽坐在案后,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从蓟镇传来的急报,每一封都带着“十万火急”的标记,每一封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喜峰口……龙井关……大安口……”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地名,手指微微发抖,“一日之内,三处告破……建虏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建虏前锋已过遵化,正向蓟州进逼。”一个郎中小声道,声音也在发颤,“蓟州若破,京师就……”
他没敢说下去。
王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今年四月才接任兵部尚书的,前任王在晋因为“蓟镇防务废弛”被弹劾去职。
他上任后,也曾上疏请求加强蓟镇防御,但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人,兵部自己的库存也空空如也。
奏疏递上去,崇祯皇帝批了“着即议行”四个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明朝的官僚机器,早已锈蚀不堪,即便皇帝的意志,也难以驱动它有效运转。
“传令……”王洽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传令各地卫所,即刻勤王。京师戒严,九门关闭。命袁崇焕……”
他顿了顿。
袁崇焕。
蓟辽督师。
这个曾经在宁远城下炮伤努尔哈赤、威震辽东的名字,此刻成了王洽心中唯一的指望。
“命袁崇焕火速率军入卫,截击建虏。”
“是!”郎中领命,匆匆去拟文书。
王洽独自坐在大堂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