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翻检。
他看得很仔细,不仅仅是看破损程度,还会敲击听声,掰动试力,判断金属部件的材质和内部损伤情况。
李自成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寒风掠过荒坡,卷起尘土和枯草。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林凡专注的侧脸,掠过他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稳定、翻检动作带着某种条理分明的手。
过了一会儿,林凡大致分拣完毕,指着其中一堆:
“这些车轴和辕木,朽得太厉害,接不上,勉强用路上必断。这些枪头,锈穿了,锻打也救不回来。倒是这几个马嚼铁和部分带扣,”
他指了指另一小堆,“虽然是熟铁,锈得厉害,但芯子还行,如果能重新锻打一下,淬火得当,应该还能顶一阵子。还有这几块皮子,虽然硬了破了,但削薄了做点小修补……”
他说着,下意识地又用上了一些稍微“专业”点的词,比如“锻打”、“淬火”,但整体还是围绕着“修补”、“能用”这个内核。
李自成听着,没打断,等他全部说完,才走过来,弯腰从林凡说的“还能救”的那堆里,捡起一个锈蚀的马嚼铁,用手指抹掉一些浮锈,露出底下相对致密的金属。
“锻打,淬火……”李自成重复了这两个词,声音平缓。
“你上次说,那副马镫,要是用什么来着,淬火回火,会结实很多?”
林凡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是……理论上,是的。火候也要掌握好。”
他谨慎地补充,强调条件和难度。
李自成“恩”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那个锈马嚼铁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回那堆破烂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分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能修的,先堆到那边墙角。回头……看看有没有空。”
他没有许诺什么,只是给了个模糊的指示。
但林凡注意到,李自成离开时,脚步似乎顿了顿,目光在那堆被林凡判定为“可修复”的破烂上,多停留了一瞬。
……
又过了些日子,风声开始紧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人心的风,是传言的风。
驿站里往来的信使、短暂歇脚的低级官吏、甚至还有零星逃亡过来的军户,带来了更多外界的消息。
那些消息大多破碎,充满恐慌和不确定,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越来越清淅的、令人窒息的图景。
“……不得了,听说澄城那边,种地的活不下去,把县官都给打了……”
“你那算甚?我上次送信去米脂,路上看到整村整村的人往外逃,树皮都剥光了……”
“加征!又加征!辽饷还没完,这又是什么练饷!地里刨不出食,拿命去交吗?”
“听说朝廷……要裁驿?”
最后这个词,象一块冰,砸进了本就徨恐不安的驿站众人心里。
裁驿?他们这些驿卒,本就靠着微薄且时常拖欠的驿银勉强糊口,若是连这份活计都没了……
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驿卒们脸上的愁容更深,争吵和抱怨也多了起来。
李自成眉头锁得更紧,他往外跑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有时半天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带着更重的寒气,眼神也更沉。
林凡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耳朵却收集着每一丝信息。
澄城……米脂……加征……裁驿……这些地名和词汇,与他记忆中的明末历史碎片逐渐重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时空的孤魂,此刻还只是一个勉强不被饿死的驿站马夫。
他修复了一把柴刀,分拣了一堆破烂。
这点微末的“技”,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可笑。
然而,夜深人静时,躺在冰冷刺骨的小棚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饿狼还是流民的哀嚎,林凡会忍不住想起墙角那堆硫磺和硝石。
粗糙,杂质多,但毕竟是现成的原料。
火药的最佳配比,提纯硝石的土法,简易颗粒化以提高威力的思路……这些知识在他脑海里翻腾,像黑暗中无声燃烧的火种。
李自成那深潭般的眼神,再次浮现。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吗?
这一日,林凡被派去清理驿站后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他正挪动一个沉重的破木箱,箱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凡动作停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随即放下手中的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