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暴露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这个时代,一个流民乞丐,怎么会懂冶铁打铁的关节?
李自成没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林凡手里拿过那只马镫,粗糙的手指捏着镫环,仔细看了看那细密的裂痕,又屈起指节,在铁面上用力敲了敲。
声音闷哑,带着一种不祥的松垮感。
“恩,”李自成把马镫递回给他,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眼力不差。驿站的家伙什,一年比一年差。以前好歹是正经铁匠铺出的货,现在……”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那是长久以来对某些事情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形成的细微纹路,“尽是些糊弄的玩意。”
他把草叉靠在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又扫过林凡身上那套过于宽大、袖口磨损得脱了线的驿卒号服。
“你以前,摸过铁?跟过匠人?”
问题来了。
林凡脑子里念头急转。
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只有饥饿、逃荒、死亡,没有任何与技艺相关的信息。
“没……没正经跟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垢和马粪草屑的鞋尖,声音更低了。
“逃荒路上……什么地方都呆过,见过铁匠铺子干活,听……听人唠嗑过几句。”
这是最保险的说辞,流民见多识广,却也杂而不精。
李自成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他本就不打算深究。
流民嘛,像野草,哪里都能活,哪里也都沾点皮毛。
他重新拿起草叉,准备离开。
林凡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那每日一勺菜汤累积的微小感激,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点属于“林凡”的知识面对这粗糙落后时代本能的躁动,又或许,仅仅是想在这冰冷的环境里,抓住一丝可能改变现状的、微乎其微的契机。
就在李自成转身的刹那,他几乎是用气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速快得有些含混:
“其实……不止是铁。有些……别的东西,也能弄。比如,墙角堆的那些硫磺块和硝石……要是配比合适,动静能大不少。”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硫磺?硝石?火药?他在干什么?
在一个明末的驿站,对一个未来的起义军领袖,说这个?疯了不成?
李自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林凡,肩膀的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
院子里,另一个驿卒正大声吆喝着驱赶一匹不肯进厩的马,嘈杂的声音衬得马棚这一角格外寂静。
几片冰冷的、湿漉漉的东西落在林凡脸上。
下雪了。
风卷着雪花从破棚顶的缝隙钻进来,打着旋。
李自成慢慢转过身。
雪粒落在他粗硬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马棚的阴影和飘零雪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看着林凡,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惊讶,疑虑,审视,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锐利的光。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是硫磺硝石”,也没有问“什么配比”。
他只是看着林凡,看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混在渐渐密起来的雪声里,却字字清淅: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这一次,他没有尤豫,说出了这个交织着两种人生的名字。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凡手中那副残破的马镫,又似乎越过他,瞥了一眼墙角阴影里那堆不起眼的、被随意丢弃的杂物,最后,落回林凡脸上。
“雪大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吩咐活计的平淡,“把剩下的鞍具检查完,该修的记下来。马槽里的料再加点,夜里冷。”
说完,他扛起草叉,转身,踩着已经开始积聚薄雪的地面,大步走向驿站的土屋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后。
林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冰冷的铁马镫。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珠。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象一滴浓墨落进寂静的深潭,它正在下沉,晕染,将周遭的一切染上不确定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