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一个院子,门口立着一个孤零零的、掉了漆的告示木牌。
院子四周的土墙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晃。
可院内倒是挺大,泥土地面被踩得板结,东一摊西一摊的马粪和污水结着薄冰。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混合了马匹体味、草料发酵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林凡被丢在马棚旁边一个堆杂物的、四面漏风的小棚屋里。
李自成扔给他一套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旧驿卒衣服,又硬又糙,还有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被。
“以后你就睡这儿。活计,主要是马棚这一摊。”
李自成指了指外面那一长排简易的马厩,里面拴着十几匹驿马,大多无精打采,皮毛粗糙。
“喂料、饮水、清粪、捡查鞍具。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晚上等马都安顿了才能歇。做得好,有口吃的。偷懒耍滑,滚蛋。”
交代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馀的关心或解释。
这就是一份用劳力换口粮的契约,赤裸裸的。
最初的几天,林凡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撑着。
这身体太虚弱了,每一个动作都耗尽全力。
铡草料,手臂酸软得举不起铡刀;
提水,摇晃着洒掉大半;
清扫马粪,浓烈的氨气味呛得他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其他驿卒,多是本地招募的贫苦汉子,或者象他一样的流民,对他这个新来的、瘦弱不堪的“小子”没什么好脸色,呼来喝去是常事。
没人问他的来历,也没人在意他偶尔露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茫然眼神。
只有李自成。
他话不多,但眼睛似乎总看着。
看到林凡铡草吃力,会走过来,拿过铡刀,几下利落地铡好一堆,示范正确的姿势和用力方法,然后丢下一句:“省点力气,活还长。”
看到林凡清理马厩时对着满地污秽发愣,会用脚踢过一个破木锨,“愣着能干净?动手。”
语气总是平淡,甚至有些冷硬。
林凡渐渐学会了低头,沉默,尽量麻利地完成分派的活计。
他观察着这个小小的驿站,观察着这里的人,尤其是李自成。
这个未来的“闯王”,此刻只是一个疲惫而沉默的驿卒头目,为拖欠的驿银发愁,为破损的鞍具操心,为如何用有限的草料让这些瘦马多坚持几天而皱眉。
他训斥偷懒的驿卒,也和路过的、同样面黄肌瘦的商贩低声交谈,交换一些遥远的、关于饥荒、关于“加派”、关于某个地方又有人“闹起来”的零星消息。
他的眉头总是锁着,眼神望向驿站外灰黄的天际时,会变得格外深。
夜晚,林凡蜷缩在漏风的小棚里,裹紧那床薄被,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但比起刚穿越时路边等死的绝望,这里至少有四面墙,有一份虽然微薄但相对固定的食物。
尽管日复一日的极度劳累在不断榨取身体,但靠着那些粗糙食物的支撑,一丝丝力气还是极为缓慢地回到了这具躯体里。
而头脑,在最初几日的混沌和麻木之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思维,开始在这具身体里,在这陌生的时代,艰难地苏醒、扎根,并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看见驿卒们用磨损严重的铁刀费力地切削皮革,修补马鞍;
看见他们对着断裂的车辕唉声叹气,用粗糙的麻绳勉强捆绑;
看见厨房里那个豁了口的铁锅,补了又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简陋的工具,粗糙的器物,脑子里映射的材料属性、加工原理、改进方案却自动浮现,清淅得刺眼。
可这些知识,此刻毫无用处。
他连肚子都填不饱,改变工具?改变材料?痴人说梦。
直到这天下午。
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象是要下雪。
林凡干完了上午的活,正按吩咐检查一批刚刚卸下、准备保养的鞍具。
这些皮具大多陈旧不堪,皮质干硬,缝线松动,金属部件锈迹斑斑。
他拿起一副马镫。
入手沉甸甸,是生铁的。
表面粗糙,带着铸造留下的毛刺和砂眼,边缘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痕。
他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了掐,又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镫环的连接处。
典型的脆性断裂纹路,应力集中点。
锻造时温度控制不当,杂质多,后期几乎没有象样的热处理。
这种镫子,平时用用还行,遇到剧烈冲击或者长期承重疲劳,很容易从这些薄弱点断裂。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