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写“岁大旱,大饥,人相食”,八个字。
林凡读过。在实验室等数据刷新的时候,随手翻过。
现在这八个字正从他的胃里往外翻——空的,翻不上来什么,只有酸水。
观音土吃过,树皮啃完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最后往嘴里塞的是土,黄土高原的土,干得象骨灰,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张着嘴,活活憋死的。
他替这人活过来了。或者说,替这人继续死。
官道两旁立着剥光了皮的树,白惨惨的骨头色,戳在灰黄的天底下。
路边倒着不少人。有些还活着,眼珠子在转。乌鸦落在他们脸上,啄一下,眼珠子就不转了。
林凡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冻土里,往外爬。
脑子里翻腾的全是没用的东西——高炉的构造方式,合金的相变图谱,火药的最佳配比……
那是他穿越前的记忆,是属于他这个材料科学与工程硕士的记忆。
每一条记忆都清淅得象刻上去的,每一条都救不了他。
能救他的是一口吃的。随便什么。树皮,草根,锯末。
再吃一次观音土也行。
风里似乎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响动,中间夹杂着几声粗粝的吆喝。
林凡费力地睁大一点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沿着官道挪近。
是流民?还是……
他心脏微弱地跳快了一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虚妄的思绪。
他必须动,必须弄到点吃的,哪怕只是一口。
他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着站起来。
腿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用力,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带来细微的刺痛和腥甜味。
他趴在地上,粗重地喘息,冰冷的土腥气灌满口鼻。
不能停。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官道的方向。
离他十几步远,却象隔着一道天堑。
尘土糊满了他的脸,混着血,结成肮脏的硬壳。
身上的破布条在爬行中被碎石枯枝挂住,撕开更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瘦得吓人的、青紫的皮肤。
终于,他爬到了官道边缘,瘫软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马蹄声更近了,就在耳边。
他勉强抬起视线。
几匹马,毛色杂乱,膘情很差,肋骨根根可见。
马背上坐着人,穿着褪色的、打着补丁的驿卒号服,脸上都蒙着一层黄尘,晦暗而疲惫。
他们拉着两辆破旧的驿车,车篷歪斜,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队缓缓经过他身边,似乎没人注意到路边这堆近乎与尘土同色的“东西”。
就在林凡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睛时,车队中间,一个骑在一匹瘦黑马上的汉子,勒住了缰绳。
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比旁人略整齐些的驿卒衣服,脸盘方阔,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一双眼睛看过来,不大,却透着股沉静的力道,象这陕北的黄土塬,平时沉默,底下却藏着沟壑。
他走到林凡面前,蹲下身。
一股混合着马汗、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有口气?”汉子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说的是带着浓重陕北方言味道的官话。
林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不堪入目的窝棚和地上爬行的痕迹。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多问,解下挂在腰间的一个灰布口袋,从里面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硬得象石头一样的杂面馍。
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小心揣回去。
他把那一小块馍递到林凡嘴边。
“嚼碎了,慢慢咽。”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象是在吩咐一件平常事。
林凡几乎是凭借着生物本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那块硬物。
粗砺的麸皮刮着口腔,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属于粮食的微甜和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费力地用唾液浸润它,用牙齿磨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吞咽。
每一口下去,那火烧火燎的胃似乎都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