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贤的办公室。
杜正贤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门锁得死死的。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泡成了酱油色。
今天又被马主任叫到县革委会批评了一顿。
作为文化馆馆长的八年抗战老兵,杜正贤不是没被领导批评过。但从来没有连续两天被叫过去。还一次比一次严厉。
第一天是马国雄一对一批评。
第二天是一对二,冯世宽对马国雄和杜正贤两个人一起批评。
苗凯这一次是真的发了大火。
高老在原西视察了三天。这三天基本上是苗凯的受难日。
高老在原西宾馆开完座谈会后,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坐车回了他的出生地高家园子村。公社主任早就接到了通知,提前安排妥当。这一段还算顺利,包括高老见年轻时的老朋友顾健翎,当年高老在本县打仗,挂过两次花,都是顾先生给他治愈的,这一段也办得不错。
接下来的行程,本来冯世宽提前安排好了,是去几个公社视察。
可高老忽然说,要去当年的老部下家里坐坐。
结果可想而知。
几乎去一家,苗凯就要黑一次脸。连续去了十来家。窑洞、土炕、补丁摞补丁的被褥、一条裤子三个人轮着穿……苗凯脸上已经看不出血色。
昨天晚上,冯世宽被苗凯叫进房间谈了很久。显然,苗凯把火气都撒到了冯世宽头上。冯世宽一夜未睡。
今早冯世宽就把马国雄和杜正贤叫进了办公室。
不用冯世宽多说什么,只要把苗凯的原话重新复述一遍,伤害性就已经很大了。
按苗凯的话说,文化馆的工作是画蛇添足,是没有困难制造困难。
展示展示原西县农业学大寨的先进成果不行吗?非得另辟蹊径?
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这种冒头冒功的作风,要不得。
杜正贤压了一口凉茶,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
高老刚走,真正的板子还没拍下来。杜正贤心里清楚,这一次文化馆铁定是要被端上桌当出气筒了。
苗凯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这话杜正贤听得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谁的主意?是李向前的主意。
可是李向前那娃是李登云的儿子。李登云是县革委会副主任。
这事要怎么往上报?
要是把李向前抖出来,他得罪的就是李登云。要是不抖出来,他自己得替李向前背锅。
杜正贤心绪不宁,端起搪瓷缸子又压了一口凉茶。
吱呀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杜正贤抬起头。
杜丽丽。
杜丽丽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着脸拧成核桃状的杜正贤,开口。
“怎么啦?我听文化馆里的同志说,你被县上的领导叫去批评了?”
杜正贤面色一变,把搪瓷缸子直接顿在了桌上。
“谁传的谣言?”
杜丽丽笑了笑。
“就你那张脸。还要谁传么?”
杜正贤瞪了她一眼。
“我那是去汇报工作,亲切交谈,总结工作经验。不知道就瞎咧咧,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这文化馆迟早要散。”
杜正贤两只手抱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气的脑袋一撇。
杜丽丽摆了摆手。
“哎呀。亲切交谈嘛,我懂。亲切交谈。”
杜正贤撇了撇嘴,盯着茶缸子发呆。
杜丽丽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仔细看了看父亲。
“行啦。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想进步。看开些。”
杜正贤没接话。
“你昨天去哪了?也不见你人。”
杜正贤忽然问。
“去了一趟黄原。”
杜正贤的眉头一拧。
“去黄原干嘛?见到惠良了吗?”
杜丽丽叹了口气。
“哎。还不是为了座谈会的事情。”
杜正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能夹死蚊子。
“什么座谈会?”
杜正贤现在对“座谈会”三个字过敏。
“你忘啦?上次黄原诗社那次。本来都说好了要把座谈会内容刊登在《黄原文艺》上的。结果又说不行了。我不理解,就跑去黄原当面问了问贾主编。”
“就为这?”
“哎,你不懂。”
杜丽丽叹了口气。
“这篇要是刊登出来,对我们原西的文化建设特别重要。李向前那段发言要是登出来,立马就能出名。这样也有利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