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两人一合计,这么捆在一起不是办法,干脆分头闯。
张武觉著越往西越荒凉,不如掉头向东,就去了北京,后来在新发地、河北廊坊、保定一带做果蔬批发生意,提起自己的营生,他总说:“我出去可不是给人打工,是自己开店,跟别人不一样。”
高承勇则去了903工厂,想倒腾废金属。
903工厂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我国稀土工业的奠基型企业之一。
稀土这东西,被称为“工业黄金”,是制造坦克、飞机、导弹的关键材料,极其金贵。
高承勇不知从哪儿听说,稀土的冶炼方法里有一种叫火法冶金,他便自己鼓捣了一个小炼炉,把收来的废料往里一倒,学着大工厂的样子点起火来炼。
结果可想而知,什么都没炼出来,白搭进去一堆力气和本钱。
这买卖也黄了。
后来他又零零碎碎做过几样小生意,都只是勉强糊口,没翻起什么浪。
不久后,高承勇去了离家不远的白银市闯荡。
可他没有非农业户口,不符合白银市国营工厂的招工条件,进不了厂子,只能像打游击一样四处找短工。
那段时间他过得十分窘迫,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连坐公交车的几分钱都掏不出来。
高承勇长相不差,又有一米八的大高个,同村的婶子大娘们便热心张罗,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姑娘叫张青凤,是靖远县的农村人。
两人在一九八七年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紧巴巴的。
此前父亲瘫痪两年后去世,兄弟俩分了家,高承勇性子软,分家时大部分家产都被大哥拿走了。
妻子张青凤总觉得这分法不公道,时不时就拿出来念叨,可每次一提起,高承勇就闷头不吭声。
日子越过越难,张青凤原以为嫁过来能吃饱饭,没想到反倒更紧巴了,夫妻俩没少为这吵架。
一九八八年一月,张青凤怀上了孩子。
到五月,肚子已经四个多月,明显鼓了起来,弯腰的活干不了,尤其是做饭。
那时候农村都是大锅土灶,得坐着或蹲著往灶膛里填柴火,再起身去炒菜,一趟一趟的,张青凤做起来实在吃力,就让高承勇搭把手。
高承勇倒也算配合,媳妇炒菜他就蹲那儿烧火。
可五月下旬的一天,高承勇突然跟张青凤说,有个活要出去干几天,这几天不回来了。
张青凤还没问清楚是什么活、去什么地方,高承勇就出了门。
他跨过黄河,向北去了白银市。
白银这座小城呈桃叶形,狭长一条,从南到北四公里,从东到西也不过十公里。
这里矿藏多,产铜,北边就是矿山。
新中国成立之初,苏联援建了大型有色金属工业基地,成立了白银有色金属公司,后来干脆因厂立市,在一九五六年设了白银市。
每天清晨,白银火车站的绿皮车汽笛准时拉响,那条二十五公里长的通勤铁路已经跑了三十二年,火车在山褶子里穿行,把工人一拨拨送进山里的铜矿。
孩子的歌谣这么唱:“有了矿便有了路,有了路便都能富。”
高承勇在一片荒草丛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白银市区走去。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总得想点办法。”
他在白银街头乱逛了两天,一无所获。
第三天,他走到了白银区永丰街的白银公司家属宿舍区。
那是一片平房,院子里横七竖八晾着衣裳。
高承勇四处踅摸时,忽然发现有一家的门虚掩著。
他放慢脚步,探著脖子往里瞅了瞅,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响声,可好像没人在。
一个念头“噌”地从心里冒出来,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早就听人说过,白银公司的工人工资高得很。
自打七十年代末,白银公司就迎来了大发展,尤其是那个最大的露天铜矿,人们提起它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这铜矿曾经创下铜产量和产值利税连续十八年全国第一的业绩,那时候白银公司的职工连政府公务员都瞧不上,嫌公务员工资低,更别提一般工厂的工人了。
这样的传言听多了,高承勇那只迈出去的脚,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侧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想找些钱。
正翻著,里屋忽然走出一个姑娘,厉声呵斥:“你干嘛?给我出去!不然我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