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二哥身上的两个枪眼——一个在太阳穴,一个在后脑勺。
家里人后来猜测,第一枪打下去,呼格可能没有当场死。
于是又补了一枪。
呼格的家在呼市赛罕区山丹小区。三个儿子,他排老二。
这片儿的老邻居都知道,李家兄弟三个,全是老实巴交的孩子,从不跟人打架闹事。
父亲李三仁是下乡知青,在牧场跟尚爱云结了婚。
三个儿子都生在牧场,一人相差两岁。
两口子一商量,给孩子们都取了蒙古族名字:老大朝里格图,老二呼格吉勒图,老三庆格勒图。
1980年,李三仁带着一家五口回到呼和浩特,进了第一毛纺厂。
牧区教育水平低,三兄弟回来都是插班上学,一开始成绩都跟不上。
老大初中毕业就进了毛纺厂。
老二呼格初三那年想去当兵,没走成,家里托了不少关系,把他送进了卷烟厂。
到了1996年,家里的日子其实过得挺红火。
朝里格图后来跟记者说,父母和自己都在毛纺厂上班,三班倒。
除了上班,他们还做毛线生意,谁歇班了就去看摊。
呼格在卷烟厂上班,跟毛纺厂就隔一条马路。
那时候住的还是平房,呼格下班回来,生炉子、做家务,忙不过来还帮着去做生意。
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最小的弟弟庆格勒图身上。
那会儿他正读初中,学习挺好。
家里不奢望什么清华北大,但他读到哪里,家里就供到哪里。
李三仁家凭著勤劳,在一万多人的毛纺厂宿舍区里,日子算中上等。
朝里格图说:“二弟的性格跟父亲很像,不爱说话,见人就抿著嘴笑一下。只有跟特别近的朋友,才能开朗一点。他怎么可能敢做杀人的事?”
所以当时,父亲托关系找到了呼市检察院的检察长文达。
不是让人家徇私包庇,就是求他问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呼格杀了人?如果是,家里也认了。
文达给了一句答复:“准备后事吧。”
1996年6月10日。
呼格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李家的天塌了。
父亲李三仁,47岁的汉子,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一个月之内,牙齿全部掉光。
母亲尚爱云,整日抱着儿子的画像以泪洗面,时不时自言自语。
她始终不信。那个乖巧的儿子,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多年后,她对记者说:“我当时有点疯疯癫癫的,想起来就骑车去老二的坟上。一个半小时的路,去的时候骑得特别快,回来的时候就蹬不动了。明明白白知道儿子死了,那只是一堆土,可就是想去。
呼格死后三四年了,她还是经常去。
老大朝里格图和老三庆格勒图劝她:“妈,别去了,我们替你去。我们一定更加孝顺您,弥补老二不在的缺憾。”
朝里格图后来对记者说:“亲兄弟的感情跟母子的感情不一样。我和老三都从悲伤中走出来了,可我妈,一直都没有。没事就拿着呼格的照片,死死地盯着看。直到前几年我有了孩子,我妈有了孙女,心情才好一些。”
母亲沉浸在丧子之痛里,两个儿子却要面对外面的世界。
“毛纺厂里议论纷纷。”朝里格图说,“关系远的,说什么的都有;关系近的,说爸妈没教育好孩子。我就跟人理论:孩子是孩子,跟大人有什么关系?连上个厕所,都能看见报纸上写这个案子,气得我撕得粉碎。”
老三庆格勒图当时只有16岁。
他遭遇了“鬼剃头”——大把大把掉头发,头发掉得只剩中间一小块了。
尚爱云这才从悲痛中注意到小儿子。
原本成绩最好的老三,那年初三。
可一进学校,同学就说他二哥是流氓,是杀人犯。
他再也静不下心来读书了。
尚爱云跟他说:“大哥上班,二哥走了,你得挺住啊。”
可挺不住。
成绩一路下滑,好高中没考上,只上了个职高。
庆格勒图的病花了几千块钱才治好。
医生说,压力太大,休息不好。
邻居们说起老二呼格,都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
这孩子特别胆小、懂事,乐于助人。
初中毕业去了卷烟厂,本本分分做工。
后来听说他杀了人,整院子的邻居都不信。
“肯定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