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顾言
    顾言是在清晨来找林疯的。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像在敲醒这座还在沉睡的城。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林疯刚起床。肩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睡姿不对的时候还是会酸。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去开门,门一开,愣了一下。

    顾言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还是那个磨得发亮的旧书箱。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林疯说不上来——是眼神,是气质,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东西。像一把被蒙尘很久的刀,终于被擦亮了。刀刃还没出鞘,但光已经能照见人影了。

    “公子。”顾言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林疯没有扶他,因为他知道——这一揖,不是谢恩,是告别。

    “进来吧。”林疯侧身让开,“吃了没?”

    “吃过了。”顾言直起身,走进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张石桌、两张石凳。他放下书箱,在石凳上坐下。林疯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是热的,刚烧的水。顾言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沉默了一会儿。林疯先开口:“什么时候走?”

    “今日。”

    “去哪?”

    “燕陵。”

    林疯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昨晚赵衡走后,顾言又多留了一会儿。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那盏快燃尽的灯,又聊了很久。聊圣人之道,聊天下苍生,聊那些写进书里、却没几个人当真的道理。顾言说:“公子,学生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林疯问他想明白什么了,他说——“道理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做的。”

    林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传承拿到了?”

    顾言点头。他伸手,从书箱最底层取出那卷竹简——抡语。这一次,竹简上不再只有“抡语”二字。那些原本空白的竹片,此刻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夜里萤火虫的尾巴,忽明忽暗。

    林疯看着那卷竹简,问:“是谁的传承?”

    顾言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一位先贤。一位在很久很久以前,也面对过一个烂透了的世道,也想过‘该怎么办’的先贤。他把答案写进了这本书里。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后世那些和他一样、不愿意跪着活的人的。”

    顾言看着自己手里的茶。茶汤清澈,映着他的脸。“公子,学生以前读圣贤书,读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读完了,背下来了,考试能写了。但学生从来没真正信过。”

    “为什么?”

    “因为不敢。”顾言抬起头,“学生出身寒门,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道理分两种。一种是写在书里的,一种是活着的。写在书里的道理说‘民为贵’,活着的道理说‘官为贵、权为贵、钱为贵’。学生读了二十年书,以为自己读的是‘民为贵’。考中那天,看着孙玉郎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跪在路边——学生忽然发现,自己信的,其实还是‘官为贵’。”

    他的声音低下去。

    “学生怕。怕自己读了圣贤书,到头来,活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林疯没有接话。顾言也不需要他接。他看着那卷抡语,竹简上的金光在晨光中渐渐淡去。

    “但昨夜,学生拿到传承的那一刻——公子,你知道学生看见了什么吗?”林疯摇头。“学生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者,坐在一棵大树下,周围围着一群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有农夫,有匠人,有渔夫,有猎户。他们不识字,不懂礼法,不会引经据典。但他们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这么苦’‘为什么我们种粮的吃不到粮’‘为什么我们造屋的住不起屋’——比学生读过的所有书都重。”

    顾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稳。

    “那个老者没有回答他们。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田边,拿起一把锄头,开始挖地。他挖得很慢,很吃力,但一下一下,不停。然后那些农夫、匠人、渔夫、猎户——也跟着他,拿起了锄头。他们一起挖,挖了很久。从日出挖到日落,从春天挖到秋天。然后那块地,长出了庄稼。不是为皇帝长的,不是为权贵长的,是为他们自己长的。金灿灿的,压弯了穗。”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公子,学生终于明白了。圣人之道,不在书里。在田里,在匠人的作坊里,在渔夫的船上,在猎户的弓箭里。在做事的每一个瞬间里。学生以前以为,要等——等考中,等当官,等有权有势,才能做事。但现在学生知道了——不用等。现在就可以。一锄头,一锄头,一锄头。挖下去,地就会松,种子就能发芽,庄稼就能长出来。”

    林疯看着他。这个背旧书箱的年轻人,这一刻不像读书人了。像一个农夫,一个匠人,一个准备用一辈子去挖那块地的人。

    “所以你要去燕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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