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接过剑,入手轻飘飘的,毫无分量感。
他并未多言,只是指尖在冰凉的剑鞘上轻轻一拂,缓步走到宴厅中央那片被月光眷顾的空地。
清冷的月华透过琉璃穹顶洒落,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胸口的粉色微光在衣衫下悄然流转,似乎更亮了几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喧嚣的宴厅、各色的目光、算计与恶意仿佛都被隔绝在外。脑海中,周邦彦那夜里在后山那惊鸿一瞥的剑影再次浮现——灵动缥缈。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才子,也不是那个怒斥腐儒的狂生,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月下青竹,清冷孤直,超然物外。
剑,动了。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夺目寒光。
林疯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手腕轻转,长剑如拈花般斜斜递出。动作舒缓优雅,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如同风流名士月下漫步于章台柳巷,赏玩春色。
然而,随着他这一步踏出,剑尖划过虚空之处,空气竟泛起道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涟漪。
一股极淡、却带着奇异幽香的薄雾,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这雾气朦胧如纱,仿佛能扭曲光线,瞬间将方圆数丈的空间笼罩在一片似真似幻的意境之中。
离得最近的几位官员,包括孙玉郎,只觉得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心神不由自主地一阵恍惚。
孙玉郎仿佛看到了自己金榜题名之初、琼林宴上意气风发的景象,父亲欣慰的笑容就在眼前。但下一秒,那笑容陡然变得严厉而失望,耳边似乎响起父亲的斥责:“连个商贾之子都比不过,有何颜面自称状元?!”
他猛地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脸色煞白。
御座上的皇帝赵真也怔住了。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登基之初,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雄心壮志,但画面一闪,便被酒池肉林、笙歌燕舞的奢靡空虚所取代……一股强烈的烦躁与自我厌恶感莫名涌上心头,让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
这雾气,竟能无声无息地勾动人心底最初的执念、遗憾或不堪!
就在众人心神摇曳、如坠梦中之际,林疯剑势陡然一转!
那月下漫步的闲适瞬间收敛。长剑仿佛被无形春风拂动,如万千柔韧的柳条,轻柔地垂落、扬起、缠绕、拂动。
剑光不再散漫,而是凝聚成一道道纤细如毫、淡若青烟的剑气丝线,随着剑势的舞动,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疏密有致、随风摇曳的“柳荫”。
这一次,孙玉郎的感受最为清晰而痛苦!他明明看到剑距离自己还有丈许,却骤然感觉四肢百骸被无数道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丝线紧紧缠绕!
动作变得无比滞涩沉重,连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呃啊……”孙玉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闷哼,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连退两步,若非身后案几支撑,几乎瘫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望向林疯的目光充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
其他离得稍近的人,也无不感到心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仿佛置身于长亭古道,面对离别之苦,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压抑。
连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此刻也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胸口发闷。
林疯的剑舞并未持续太久。就在众人的心神被牵引至一个压抑而哀伤的顶点,几乎难以承受之时,他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一抖。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仿佛直透灵魂的轻鸣响起。所有粉红剑气、朦胧薄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散得无影无踪。那柄礼仪长剑在他手中挽出一个行云流水、圆融如意的剑花,随即“锵”的一声清越龙吟,精准无比地归入旁边侍卫捧着的剑鞘之中。
他气息平稳悠长,面色平静无波,青衫之上连一丝褶皱也无,仿佛刚才那场直指人心、惊心动魄的剑舞,只是众人集体做的一场幻梦。
宴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之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诡异莫测、直击灵魂的体验中,心神震荡,一时无法回神。那是什么剑法?没有开山裂石的威势,没有夺人性命的杀机,却比任何凶悍的招式更让人心胆俱寒!
它玩弄的不是肉体,而是人心最深处的情与念!
皇帝赵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却发现自己刚才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而羞耻的梦魇,梦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雄心与沉沦交织,让他心绪烦乱不堪。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挤出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