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进士。”周敦顺的声音如同陈年旧纸摩擦,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老夫观你殿试之词,虽辞藻尚可,然立意偏激,怨气过重?此等言语,置朝廷体面于何地?置圣上仁德于何地?读书人当心怀忠恕,克己复礼,岂可妄议朝政,怨怼君父?”
“哟,开场就扣帽子。”周邦彦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开口,“这老酸儒,套路倒是熟。先把你打成‘怨怼君父’,后面说什么都是错。小子,你这朋友要吃亏。”
林疯心中微动,看向顾言。
果然。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无穷无尽。
顾言脸色微变,他刚得林疯传授“抡语”真谛,胸中正有一股新生的“礼!”气在涌动,但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太学博士,他多年受正统儒学熏陶的惯性还是让他有些气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林疯的教导,试图用“抡语”精神反驳:
“周博士此言差矣!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下词中所言,乃民生疾苦之实情!君子当见不贤而内自省!见民生凋敝,不思解民倒悬,反责言者怨怼,岂非本末倒置?此非‘忠恕’,实乃‘麻木’!”他试图将“内自省”往“反省朝廷不作为”上引,并带上了点“抡语”的锋芒。
“啧,反击得还行,但力道不够。”周邦彦点评道,“这老家伙浸淫此道几十年,你跟他掉书袋,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果然,周敦顺须发皆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民为贵’乃孟子劝诫君王行仁政之语,岂是尔等妄议朝政之借口?‘见不贤而内自省’乃修身之要,非是攻讦之矛!顾言,你殿试第四,本应感念皇恩,精研圣贤之道,以报效朝廷!如今却受奸邪蛊惑,满口离经叛道之言,简直有辱斯文!你可知‘礼’为何物?‘法’为何物?上下尊卑,君臣父子,此乃天理伦常!岂容你置喙!”
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将顾言那点刚萌芽的“抡语”反驳压得死死的。
顾言毕竟初学乍练,面对周敦顺这种浸淫“腐儒之道”数十年的老学究,在纯粹的“掉书袋”和“扣帽子”上,很快落了下风,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周邦彦嗤笑,“这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背经书、扣帽子是一流。你那朋友还是太嫩。”
“哼!竖子不足与谋!”周敦顺见顾言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矜持与鄙夷,目光扫过顾言,又落在他身旁的林疯身上。看到林疯一身华贵却非官服的常服,以及那副气定神闲看热闹的样子,周敦顺的鄙夷更甚。
“还有你!”周敦顺矛头直指林疯,声音尖利,“观你衣着,不过一介商贾!商者,贱业也!‘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尔等逐利之徒,满身铜臭,不通礼法,不读诗书,焉敢混迹于此清贵之地,与诸进士、博士同席?简直是对‘礼’的亵渎!此等烧尾盛宴,岂是尔等铜臭之人能登堂入室的?还不速速退去,莫要污了这方清雅!”
这番话可谓恶毒至极,直接将林疯的商人身份踩到了泥里,更是对整个商贾阶层的侮辱。
席间一些与商贾有往来的官员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碍于周敦顺的名望和“礼法”大旗,一时无人敢出声。
孙玉郎差点笑出声,觉得无比解气。
墨璃停下了吃点心的动作,冷冷地看着周敦顺,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糖葫芦的签子。
“嚯,开地图炮了。”周邦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小子,这你能忍?我要是你,现在就上去给他一拳——哦不对,你现在讲究‘以理服人’了。那就用理,砸死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疯要么羞愧离席,要么暴怒失态时,林疯却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甚至还整了整衣袍,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怜悯和嘲讽。
“周博士?”林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窃窃私语,“好一番煌煌大论!好一个‘礼法纲常’!好一个‘士农工商’!”
“开场白不错,先礼后兵。”周邦彦点评,“不过我看你这‘礼’也维持不了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