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太子府,又是那些人。
台上的老者今日换了身深绯色官服,头戴黑色方巾,手持一卷明黄绸缎,正是昨日主持初试的那位礼部官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宴厅每个角落:
“各位才俊——今日复试,规则如下:以‘离别’为题,填词一首。限一炷香。前十名,可入明日殿试。”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离别?”坐在林疯斜后方的一个瘦高书生小声嘀咕,“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难写啊。”
“正是,”邻座的中年文士捻须道,“自古离别诗词多矣,欲出新意,难上加难。”
“既要情真,又需词工,还得不落俗套……”
林疯听着周围的低语,目光落在面前的雪浪笺上。侍者已重新研好墨,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泛着温润的光。
离别。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次离别。
而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两颗俏皮的虎牙,还有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前世记忆里的某个女孩,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总爱坐在他旁边的座位,托着腮看他做题,阳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他睁开眼,提起笔。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
笔尖在纸上流淌,周邦彦的《千秋岁引》他前世背过无数遍,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个场合,用它来寄托一份连面目都模糊的思念。
祖师的词笔,最懂缚情,墨痕过处,总让人溺入那深不见底的情渊而不自知。
“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他写得很慢。不是想不起下一句,而是每一句落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就更清晰一分——虽然依旧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那份存在。她好像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写这些她永远也读不懂的词句。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原词最后是“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思量着……思量什么呢?
那个世界早已回不去,那些人早已见不到。连记忆都像褪色的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点温热的感触。
他蘸了蘸墨,笔锋一转:
“梦阑时,酒醒后,人不觉。”
不觉。不是不思量,而是思量不起。
人已不在,连记忆都吝啬。
写完最后一句,他轻轻搁笔。一炷香才燃过半。
旁边那个穿着宝蓝绸衫的胖书生,昨日诗试时坐在林疯旁边那位——又探头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兄台,你、你又写完了?”
林疯点头。
胖子低头看看他那张填得满满的词稿,又抬头看看林疯,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商贾之子?”
林疯笑了:“是。”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商贾之人不是都忙着赚钱吗?哪有空读这么多诗词?”胖子满脸不可思议,“我寒窗苦读二十年,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可兄台这速度……”
“有空。”林疯淡淡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读点。”
胖子张了张嘴,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看看自己才写了三行的词稿,又看看林疯那张工整的词作,最终长叹一声,埋头继续苦思。
另一边,墨璃也放下了笔。
林疯凑过去看。雪浪笺上,字迹依旧工整,内容依旧……直白:
“离别是什么?
是糖葫芦吃完了。
是月亮落下去了。
是你走了,
我还在原地。”
林疯沉默了三息。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天才呢?
现代诗词提笔就来啊。
墨璃抬起头,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不好吗?”
林疯深吸一口气:“师姐,这是词。”
“我知道。”
“词要有格律。”
“什么是格律?”
林疯看着墨璃那双写满真诚求知欲的眼睛,忽然觉得解释“平仄”“韵脚”“词牌”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想了想,决定放弃:“没什么。师姐写得很好。”
墨璃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把词稿往前推了推,然后从袖中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蜜饯,放进嘴里。
这姑娘仓鼠来的。
一炷香燃尽。老太监尖声:“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