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基以龙鲸肋骨为柱,碎磔为瓦,殿前一片宽阔的白沙广场,平日是国主朝会群臣之所,此刻却挤满了从各方国赶来的鲛人兵士,披甲执戈,乱作一团。
江隐从云端落下时,这些人尚在惊惶中未及反应。
待看清那条青碧色的螭龙盘踞在蜃楼上空,将整座广场笼在阴影之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喊,广场上便炸了锅。
披甲的鲛人兵士丢下戈矛就往殿中钻,几个方国使臣提着袍角跌跌撞撞往台阶上爬,还有几个渊虞派来的文职官吏缩在廊柱后,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念着谁也听不清的祷辞。
整座蜃楼龙殿已被江隐以云雾团团封住。
云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海面铺展开去,往上是翻涌不定的云墙,往下也是翻涌不定的云墙,天与海在云雾中连作一体,分不清哪是来路哪归途。
几个想从海底遁走的鲛人修士,扎进水里游了不过数十丈,便一头撞进了云墙,被一股如渊神意溺死。昙国国主是被人重新唤醒的。
“这位龙君。”
老国主推开搀扶他的侍从,几步抢到江隐云驾下方,跪倒在白沙地上,苍老的面孔上沟壑纵横,几缕白发从王冠下散落出来,在海风中凌乱地飘拂着。
“还请收手吧!殿中这些兵士,都是听令行事的小卒,不曾与龙君为敌,你要是再这般杀下去,只怕我昙国日后就要从海上除名了!”
他身后,几个昙国的老臣也跟着跪了一地。
一听这话,那些躲闪不及的方国王室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从藏身处涌出来,扑倒在白沙地上,跪作黑压压的一片。
跪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方国的世子,年纪尚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此刻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我等小国小民,不该触龙君龙颜。”一个老臣颤着嗓子开口,额头抵着白沙地,声音从沙地上闷闷地传上来,“更不该听那紫云宫的调唆,来与龙君为难,恳请龙君恕罪,我等回去之后定当举国颂德,再也不敢有所侵扰。”
江隐听着下方一片哀嚎,龙眸从广场上扫过去。
一一那几个渊虞的使臣已被云雾挤到了墙角,几个曾对他口出狂言的散修早已化作了海中的浮尸,剩下的不过是一群被大势裹挟的可怜人。
龙爪往下一探,蜃楼龙殿的主殿穹顶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整片揭起。
阵磔瓦片作一地落银白碎屑,龙鲸肋骨在巨力下发出极沉闷的嘎吱声,从殿基中一根根地被拔出来。他将这些肋骨重新穿插拼接,以云雾为粘合,以水元为筋骨,须臾之间便在蜃楼废墟之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的法驾。
法驾形如一座露天高台,以龙鲸骨为柱,以云雾为顶,四面通透,海风穿台而过。
江隐盘于法驾云榻之上。
狐狸与肖采荷分立法驾两侧,环心公主站在更下手的位次上,神色有些茫然,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跪伏的父王,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离昙国最近的方国王室率先回过神来。
荧国国主从跪伏的人群中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法驾上盘踞的青螭,又望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尚在瑟瑟发抖的臣属,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绣着星纹的荧国朝服,走到法驾正前方,重新跪了下去。玄国国主、云国国主、昭国国主、献国国主,也依次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他身后跪成一排。有他们几人领头,岛上其馀的散兵游勇、侍从仆役也纷纷寻到了主心骨,乌泱泱地在法驾前跪了一大片百馀人伏在三十馀丈的螭龙面前,白沙地上只有海风穿过的呜呜声,和远处潮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江隐见众人拜倒在地,再无乱象,这才缓缓开口:
“我自神州而来,见此海全无道脉,法脉尽矣。四望不见宫观,不闻经声,偶有修行者,所持皆残篇断简,所修多旁门左道。”
“其或窃古墓冥器以为宝,或拘游魂怨魄以为用,正法不行,邪术竞起;大道陵夷,妖妄滋生,今我既临此土,当扫秽浊,立纲纪。”
“尔等若不痛改前非,弃邪归正,则天刑将至,悔之何及,若能摒弃妖术,皈依正道,我自当传下真法,使尔等得闻正教、得修正果。伏望众等,各宜自省,勿坠迷途。”
这番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滋味便各不相同。
那些方国王室们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这位龙君要的不是屠城灭国,是传道啊。
传道好啊!
给他修宫观,给他备祭品,把自家子弟送过去听他讲法,总比被人用天河倒卷压在海底强。反正供奉紫云宫也是供奉,供奉渊虞宗国也是供奉,如今只是新来了一尊青螭龙,压下了那两家的风头,那便一并供着吧,对他们这些小国真民而言,谁做主不是主呢?
几人三言两语便当着江隐的面,决定共同为他修建一座配得上龙君大道的宫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