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西修的是狮面空行母法。
而狮面空行母,乃是藏传佛教密宗中一位极为殊胜的本尊。
通常为狮头人身之相,通体呈深红色,鬃毛如焰,象征着忿怒智慧的炽盛。
其三目圆睁,獠牙外露,面容狰狞可怖,却并非为恐吓众生,而是为降伏内心的贪嗔痴三毒。常常头戴五骷髅冠,颈挂五十颗鲜血淋漓的人头璎珞,腰围着虎皮裙,足踏仰卧的魔障之身,象征着彻底征服一切烦恼与障碍。
右举钺刀,左托颅碗,碗背后披着一张象征着超越生死轮回的人皮。
而益西此刻祭出的钺刀便是要在江隐心中斩去其贪嗔痴之意,令他神魂动摇,杂念丛生,从而丧失斗法的能力。
但钺刀还未靠近,江隐身前便有一道凛冽之风自上而下吹来,那风无形无色,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伟力,二者刚一触及,钺刀便如风中之絮,被吹拂得倒卷而回。
益西面色大变,连忙收起钺刀,双手合十行礼,躬身道:“阁下好精妙的法术,好高深的修为,益西自愧不如,还请入院上座。”
江隐挑了挑眉头:“你这和尚倒是个有趣的,你就不怕我在这噶贡寺中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又如何?”益西骑着獒犬,身旁是面色如土的老和尚根敦,他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只是我法脉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寺罢了,谁也不知他们所修的伏藏法是否来自大士,其实若非他们年年都能奉上一定数量的曲珍等祭品,这种法不能证明来历的法寺,早已被我们清除掉了。”
益西对江隐言语中颇有躬敬之词,与先前那副暴怒之态判若两人。
他和曲吉坚赞那种没有眼力的人不同。
他的狮面空行母已经修行到神形兼备之境,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就在刚才钺刀被吹回的瞬间,他神魂中的狮面空行母本尊便发出警示,让他莫要与眼前这螭龙为敌。益西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方才施展的钺刀,乃是他的拿手法门之一。
自修成狮面空行母本尊相后,益西所精擅的法门,除了这枚斩念的钺刀之外,便是一面由狮面空行母双目所化的法镜。
那法镜非铜非铁,非金非玉,乃是以特殊的法意凝练而成,能够收摄对手的神魂,照出其心中最深沉的恐惧与执念。
寻常与人斗法,他都是以钺刀斩去杂念,令对方神魂迟钝,再以法镜收摄神魂,破去对方神机,从而将对手制服。
只是今日钺刀才一出现,他都没有看明白这位螭龙是如何出手的,那怪风一吹,他便发现风中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意,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绝非他所能抗衡,若非他收手及时,只怕此时已弄得自己神魂重伤了。
而好巧不巧的是,他在来噶贡寺之前,曾听寺中上师说过这位螭龙做过的事情,以及现在面临的困境。所以他猜测这螭龙寻上噶贡寺,定然是有所求,而非专门来寻晦气的。
根敦不知益西心中所想,见他这般唯唯诺诺,便显得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虽是这噶贡寺之主,可在益西这等来自大寺的上师面前,也不过是条呼来喝去的走狗罢了。入了寺门,根敦又招呼杂役小喇嘛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备齐仪仗。
那些小喇嘛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各个面黄肌瘦,手忙脚乱地搬出几面褪色的经幡、几对锈迹斑斑的法器,在殿前草草摆了一排,他们又尽力摆出庄重的模样,一个个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口中念诵着迎宾的经文。
待到奉上酥油茶,益西便又挥退了根敦,让他去静室外面候着。
益西这才整了整僧袍,“论修为,我不如阁下远矣,但我所在的敏珠林寺也算是一座大寺,在藏地东南颇有些根基和人脉,不知阁下今日寻上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江隐将龙躯缩至丈许,饶有兴致地对益西笑道:“你很识趣。”
“阁下过奖了。”益西谦逊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我知那正一盟的外道,心中门户之见太深,容不得异己,阁下此番,定是想往凉州转移而去寻求一条生路。”
“怎么?你们这些魔僧难道就没有门户之见了吗?”江隐龙睛中闪过一丝玩味。
“其实我们何止是门户之见,上师对弟子、僧人对凡人,可谓是生杀予夺之大权在握。大寺压小寺,活佛欺上师,层层盘剥,层层压迫,比之你们外道各派的勾心斗角,有过之而无不及。”益西叹息道。“哦?”江隐心中疑惑,“怎么?你也是个因情势所迫,不得不入这魔道之人不成?”
益西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阁下说笑了,我这样感慨,只是我并非出身大派,也非活佛上师而已。我若是出身格鲁那等一等一的大派,又有活佛的修为,我只会做的比他们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