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几百盏白炽灯排成矩阵,亮得刺眼。
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钻,直接盖过了最底层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正中央那张病床上的人影停止了哼唱。
它慢吞吞地转过脖颈。
那张脸完完全全属于林建国。
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光的惨白。
眉眼间的皱纹,连同右脸颊那道被弹片剐蹭留下的陈年旧疤,全都原封不动地贴在那里。
它朝林初雪抬起手臂。
掌心向上,手指往回拢了拢。
一个很常见的招呼动作。
“初雪,过来。”
连说话时习惯性拖长的尾音都复刻得严丝合缝。
林初雪停在十步开外。
战靴在发软的脂肪层上踩出一个浅坑。
她握着法杖的手腕没有放松。
“这迷宫的质检水平差得离谱。”
林初雪的声音从战术面罩底下透出来。
她单手挽了个杖花,杖尖斜指地面。
“我爸肩宽,根本穿不下这种小号的条纹病号服。”
“他哪怕是睡着了,衬衫袖口也必须扣得严严实实,绝不会露出这种廉价的线头。”
如果是赵雷光遇上这出戏,肯定会大声抱怨对方连布料配给都造假。
换做温月,多半直接抬起十字弩把这具皮囊钉在墙板上。
“你们从文档库里扒取身体模型的时候,好歹也注意下尺寸比例的合理性。”
病床上的皮囊没有作答。
它依然保持着招手姿势。
周围的纯白病床忽然有了动静。
数百张床单同时掀开。
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发麻。
一个个瘦小身影从床铺上坐起。
全部穿着极其宽大的病号服,全都挂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成百上千张一模一样的脸转过来。
全是林溪的模样。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倾轧过来。
“姐姐救我。”
“姐姐带我走。”
稚嫩的嗓音叠加在一起,挤满整座大厅。
这动静足以把普通人的理智当场剥离。
林初雪偏了偏头。
她抬手用小拇指掏了一下耳朵。
吵得人心烦。
大厅的构建逻辑存在明显的破绽。
普通空间在生成这种上千数量级的实体目标时,能量配比会被极度摊薄。
这些复制体看似数量庞大,实际物理碰撞体积弱得可怜。
它们连周围病床的细细铁架都压不弯。
对方试图用数量优势和情感冲击来掩盖防御端纸糊一样的本质。
坐在正中央床沿上的林建国皮囊终于放下了手臂。
它直直地盯着林初雪。
嘴唇机械开合。
“放下血池哀嚎。”
合成嗓音硬生生挤入漫天哭喊声里。
“你的武器太危险,会干扰维持体征的平稳运行。”
“把武器留在这儿,你可以带她走。”
它抬起手,指了指周围数不清的林溪复制体。
“随便挑一个,或者全部带走。”
“退到安全线之外,只要你把法杖放下。”
林初雪没有立刻行动。
她站在原地,开始解构对方的话术。
起初,这听上去象是一位老父亲为了保护其他生命做出的恳求。
但稍微拆解一下其用词习惯,就会发现明显端倪。
“干扰维持”、“平稳运行”,这些根本不是老派军人的词汇。
这是研究员或者某种控制台才会使用的监测术语。
对方在借用亲属的外壳打感情牌,骨子里却依旧执行着冷血的等价交换程序。
这种怪异的错位感,直接抹平了林初雪心底仅剩的杂念。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法杖。
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战甲护腕。
“算盘打得很精。”
林初雪把杖尾抵在战靴边缘,磕出两声闷响。
“拿一堆劣质水货来换我吃饭的家伙。”
“你们的系统题库好歹也该定期维护更新一次。”
她手腕往上发力,把法杖平举至胸前。
“我爸带我出门逛街,遇见不长眼的持刀匪徒。”
“他直接把刚买的烧烤签子插人家手背上,顺手就拔了配枪。”
“从来没人教过我遇事要先缴械投降。”
法杖握把处的皮革发出细微拉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