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扇厚重的门,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闸口。
门內,是充满了乾燥药草香气、有著温暖壁炉和柔软被窝的微光阁。那是艾莉丝熟悉的安全区。
门外,是未知的雾嵐镇。
“准备好了吗?”
莱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正向著艾莉丝伸开。
艾莉丝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是一只被强行拖出洞穴的蘑菇。
她身上裹著那件深灰色的粗呢斗篷,巨大的兜帽几乎盖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的下巴。而在斗篷的下摆处,露出来的不是她那双甚至有些可爱的羊毛袜,而是一双巨大得有些滑稽的皮靴。
那是莱恩的靴子。
因为还没买到合適的鞋,而地面的寒气又太重,莱恩便找出了自己以前的一双旧短靴。为了让艾莉丝能穿上,他在鞋头里塞了整整两团棉花,又把鞋带勒到了最紧。
即便如此,穿在艾莉丝脚上,依然像是在脚踝上掛了两个沉重的小舟。
“我……我不想去……”
艾莉丝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带著明显的退缩。
她的脚指头在那个巨大的鞋膛里不安地蜷缩著。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他的眼神透过兜帽的缝隙,看著那双躲闪的紫色眼睛。
“我不鬆开。”
他重复了一遍昨晚的承诺。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
艾莉丝看著那只手。那是给她挑过水泡、餵过糖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恢復了一下平静。她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个包著纱布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莱恩的掌心里。
下一秒。
莱恩的手指收拢。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握住了她。
“走吧。”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閂被拉开。
光线,连同著早晨特有的喧囂,瞬间涌了进来。
……
那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对於正常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穿透了雾嵐镇常年笼罩的薄雾,给湿润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烤麵包的焦香、刚出炉的馅饼味、还有隔壁铁匠铺那带著硫磺味的烟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名为生活的味道。
但对於艾莉丝来说,这是一场感官的风暴。
太亮了。
太吵了。
那些声音——马车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妇人们討价还价的尖细嗓音,在她那比人类敏锐数倍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
还有气味。
无数种陌生的、复杂的气味,顺著风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唔……”
艾莉丝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回那个充满了药香味的屋子里。
但是,那只握著她的手,稳如磐石。
莱恩並没有强行拖拽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和视线。
“看著路。”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別看人,只看我的脚。”
艾莉丝赶紧低下头。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莱恩那双沾著一点泥土的黑色皮鞋,以及脚下那些甚至有些打滑的青石板。
一步。
两步。
她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儿,笨拙地提著那双巨大的靴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莱恩身后。
“咚、咚。”
那是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
硬。
这是艾莉丝对外面世界的第一印象。
这里的路不是泥巴,也不是草地,而是坚硬的石头。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那种冷硬的反震力顺著鞋底传上来。
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了莱恩的手臂上。她的肩膀紧紧挨著莱恩的大腿外侧,隨著他的步伐而晃动。
她在发抖。
莱恩能感觉到。
通过两人紧握的手,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慄,顺著掌心传导过来。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把纱布都浸得有些潮湿。
莱恩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给予她无声的安抚。
周围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那是莱恩医生吗?”
“好像是……那个斗篷下面是谁?”
“听说是那个远房表妹?”
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艾莉丝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