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祖父灵前,将那玄鸟之言反复咀嚼,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羞愧。
甲缓缓起身,默默地走到案前,铺开竹简,研墨提笔。
他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吾之过,在不知过。”
从这一日起,桐宫中那个只会哭泣、怨恨的废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专注的太甲。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读书,反思,劳作。
他将成汤留下的典章法度翻出来,一卷一卷地读,一条一条地琢磨。
遇到不懂的,便去请教桐宫中的老吏,那些人是当年随成汤征战的老兵后裔,对商朝的规矩了如指掌。
他亲手打扫陵园,除草修路,为祖父的陵墓添上新土。
他开始记录自己曾经的过失,哪怕只是一句不恰当的言语,都要写下来,反复警醒。
日复一日。
太甲眼中的怨恨与戾气,渐渐褪去。眉宇间的浮躁与乖张,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坚定。
他偶尔会在读书间隙,抬头望向那根雕着玄鸟图腾的石柱。
那石柱依旧沉默,仿佛那夜的显灵只是一场梦。
但太甲知道,那不是梦。
那一声“废物”,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刺耳,也最有用的话。
一个王朝,若是连自己的图腾都嫌弃,那这个王朝,还剩下什么。
……
太甲的变化,很快传回了朝中。
这一日,伊尹正与几位老臣商议秋收之事,忽有侍从匆匆入内,呈上一卷从桐宫送来的竹简。
伊尹展开细看,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他的手开始颤斗。
那是太甲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任何怨怼之词,没有控诉,没有指责,只有平实的叙述。
他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有了什么感悟,对自己过去的过失作了怎样的反思。
最后,太甲写道:
“昔日不知为君之道,今方知祖父创业之艰。三年思过,不敢言悔,唯愿将来能不负祖宗,不负苍生。伊尹相父,保我商室,太甲感激不尽。若有归朝之日,当以父礼事之。”
伊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好……好啊……”
他的声音颤斗,如同风中残烛。
随侍的老臣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伊尹将那竹简递给他们,自己转过身去,用袖子擦拭着眼角。
“成汤啊,你看见了吗?你的孙儿,他终于懂事了……”
这位历经四朝,两度摄政,放君而不篡,权倾天下而不自傲的开国元勋,此刻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顶着天下人的非议,背负着放逐君王的骂名。
但他始终没有动摇。
因为他太爱这个国家了。
做为辅佐成汤的几朝元老,这份爱,不会比太甲来得少。
成汤崩时,他哭得昏厥。外丙、仲壬相继早逝,他日夜操劳。
太甲继位时,他满怀期望。太甲失德时,他痛心疾首。
最后,他做出那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放逐君王,亲自摄政。
他知道自己会被骂,会被误解,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但他更知道,如果任由太甲胡作非为,成汤打下的江山,迟早要毁于一旦。
如今,太甲终于醒了。
他所承受的一切,都值了。
“召集百官。”
伊尹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随我前往桐宫,迎君王归朝。”
……
桐宫。
这一日,太甲如往常般在陵前读书。
偶有所感,他提笔醮墨,想在石壁上题一首诗。
笔锋刚落,忽闻远处传来阵阵鼓乐之声。
他抬起头,只见陵道尽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伊尹。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一见到太甲,便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不起。
“臣伊尹,请君王治罪!”
他的声音苍老而哽咽:“臣擅行废立,放逐君王,罪该万死。今君王悔过自新,臣愿交还摄政大权,任凭君王发落!”
身后,百官齐齐跪倒,山呼请罪。
太甲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白发苍苍,跪伏于地的老臣,心中涌起万千滋味。
三年来,他恨此人入骨。
而,他只想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