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萍没再看他,转头朝莽村人群里问了一句:“谁是伤者家属?”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应声挤了出来,衣衫皱巴巴,额角还沾着灰。
“吴书计,我是李三娃。”
“躺那儿的是我媳妇,还有我爹……您可得给我们讨个公道啊!”
他话没说完,眼睛已悄悄往李有田那边瞟了一眼。
按李有田白天塞给他的“台词”,该哭就得哭。
他抽了抽鼻子,肩膀一耸,还真抹起泪来。
其实呢,俩人烧得并不重——脸上手上就几处燎泡,包成木乃伊,纯粹是李有田让人刻意裹的,图个惨相,好压住乡正府的气焰。
吴萍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时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李三娃,人烫伤了,最要紧的是送医。”
“别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棍子使。真耽误了治疗,疼的是你自己,苦的是你一家。”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这次火灾,属突发意外,对你们家确实是飞来横祸。”
“乡里商量过了——人先送医院,费用咱垫一部分;房子烧了,重建也有补贴。”
“前提是,你马上签字同意调解协议。”
“但这个优待,只给你五分钟——现在离开,配合处置,一分不少。”
“你要继续堵在这儿喊冤、闹事?”
“那不好意思,乡正府一分钱不掏。”
“你不服?可以告,我吴萍亲自应诉。法院判乡里有责,我认;可要是纯属聚众滋事,法律可不会因你是‘受害者’就网开一面。”
“选吧,五分钟倒计时——现在开始。”
她说完,侧身站定,从兜里掏出腕表,垂眸看去。
四周静得只剩风声。旁人头一回见吴萍这么寸步不让,个个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
这么多人看着,她话撂这儿,绝不是吓唬人的空话。
李达康站在稍远处,眉毛微微一扬。
“啧。”
“没想到啊……”
“乡里还藏着这么一号硬茬子。”
“就冲这份魄力,搁乡书计位置上,确实委屈了。”
他心里盘算着,虽不清楚鹤山底细,但单看吴萍几句话就把对方嚣张气焰摁灭,就知道这招用得准、踩得稳。
李三娃僵在原地,脸都白了,又偷偷瞄向李有田——对方正拼命朝他眨眼、摇头,嘴型无声地喊着“撑住”。
来前李有田千叮万嘱:咬死不松口,熬到乡里低头。可眼下这局面,吴萍不吵不闹,只掐着表等,反倒比骂街更让人头皮发麻。
他要是真撤了,莽村这场闹剧,黑锅全得李有田一人背。
吴萍始终没催,只盯着表盘,平静报数:
“还剩三分钟。”
……
“还剩两分钟。”
没人劝,没人拉,可空气像绷紧的弓弦,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三娃额头汗珠直往下滚,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周围议论声窸窸窣窣钻进耳朵:
“李三娃是不是傻?”
“就是!天大的便宜摆在眼前,他还装蒜?”
“李有田许他啥了?怕不是画饼充饥。”
“等着瞧吧——老狐狸哄人,向来只喂骨头不给肉。”
话音未落,人群外猛地拨开一条缝。
一个高瘦老头拨开人墙,几步抢到李三娃跟前,“啪”地一记耳光扇在他后脑勺上:
“糊涂透顶!”
“吴书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医药费、建房钱全包,你还杵在这丢人现眼?还不赶紧把你爹和媳妇送医院!”
“滚!”
“再磨蹭,老子亲手把你拖走!”
来人是李广海,李三娃的大伯,也是李家这一支辈分最高、说话最响的族老。
早先李有田拉人出来闹,他装聋作哑;如今好处落地,李三娃却还在那儿打摆子,他再也坐不住了。
族里威望不是白来的——他一开口,连李有田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李广海一眼就瞧出,吴萍这是铁了心要拿李有田开刀立威,自然不愿让自家侄子被裹挟进去,当人家手里一把钝刀。
他当场把李三娃轰出了院子。
吴萍见状,肩膀一松,紧绷的呼吸这才缓下来。
真要是李三娃赖着不走,她大可一分钱补贴都不给——可人堵在乡正府大门前,终究是块烫手山芋;眼下风平浪静地散了场,已是最好的收场。
她心里对钟小艾那套打法,是打心底里服气的。
不过,也就钟小艾这样身份硬、底气足的人,才敢拍着胸脯说:“天塌下来,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