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大的那把旧木椅,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木纹,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
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咯吱声,和三个月前出征前夜一模一样。
父子对视,一时无言。
书房里很安静。
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随着烛光微微晃动。
后堂方向隐约传来红拂女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她等了太久,终究还是撑不住先歇下了。
她给儿子留了一盏门灯和一锅坐在灶上温著的羊肉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已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好几回。
半晌,李靖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但在子夜的书房里听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威严,多了几分只有父子之间才能察觉的在意:“陛下又召见你了?”
李骁点头。
“说了什么?”
李骁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告诉父亲,而是在想怎么措辞——太液池边的对话涉及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任何转述都可能失真。
那些话在月光下的凉亭里说出来是一回事,在书房里隔著书案复述是另一回事。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说。
从太液池凉亭里的孤灯说起。
池面上波光粼粼,铜盏油灯烧出了长长的灰烬,亭子里只有李世民和他两个人。
说到李世民开口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说到自己回答“臣是来帮陛下解决问题的”,说到李世民问“帮朕解决什么问题”,说到那句让凉亭陷入死寂的话:“陛下心里最深的那个问题。”
他说到杀兄、诛弟、逼父这三件事时,李靖的手指在兵书上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老将军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带了半辈子兵,练就了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