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擦眼泪,任由它流下来。
过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骁,忽然笑了。
不是自嘲的苦笑,不是掩饰尴尬的干笑,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放弃所有伪装的真诚的笑容。
这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松弛——好像一个人扛了十四年的重担终于被另一个人接过去放在地上,替他掂了掂分量,然后告诉他:这个重量不算轻,但你扛了十四年,够本了。
“你这张嘴,”李世民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李世民主式的戏谑和危险参半的调子,“朕有时候真想砍了你。”
李骁抬起头,也笑了:“陛下舍不得。”
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说“陛下舍不得”。
上一次在太极殿里,满朝文武被这句话吓得面无人色。
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太液池边,君臣之间只隔三步,凉亭外一个月亮,这句话不再是胆大包天的挑衅,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坦诚。
李世民转过身,望着太液池的月光。
月已偏西,池面上的银鳞散去大半,只剩一道窄窄的光带铺在池中央。
他的背影在月白常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和刚才那个流下眼泪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滚。”
李骁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凉亭外的石板甬道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出凉亭十余步时,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朕让你滚,不是让你走。”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好像一个说了气话的长辈发现晚辈真的要走了,又拉不下脸来改口,只能硬邦邦地补一句。
李骁停住脚步,转过身,重新走回凉亭。
李世民依然面朝太液池,没有回头,但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在月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