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常规凯旋将领那样走在最前面接受欢呼。
从明德门外的官道上开始,他的马就一直压在俘虏队伍后面,和辎重车队并行。
押送俘虏的是刘仁轨,展示战利品的是张宝相,先锋开道的是右武卫的三百精骑——他把所有出风头的位置都让给了别人,自己走在最后。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满是刀痕的明光铠。
胸甲上那道被阿史那默真弯刀劈出的白印还在,护肩上留着雁门峡谷火攻时熏出的黑渍,左侧护臂的皮索断了一根,晃荡了十多天没来得及换新的。
手里提的还是那杆精钢马槊,槊锋上细看还能找到干涸后变黑的血迹。
没有披红挂彩,没有换新战袍,没有在马上挂任何彰显战功的饰物。
围观的百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将军!是李将军!”人群中一个尖亮的嗓门最先喊了出来。
然后整条街的喊声像火药引线一样从队尾往前烧,从明德门烧到朱雀门,十里长街上“李将军”三个字炸成一片。
临街坊墙上爬著的半大孩子们最先看清楚他的脸——年轻得过分,比他们想象中那个能举千斤巨石的煞神完全不一样。
但就是这张年轻的脸,配上那身满是战痕的铠甲,反而更有冲击力。
李骁在马上抱拳,向两侧百姓致意。
抱拳的姿势不花哨,就是标准的军礼,从左向右转了一圈,又从前向后转了一圈,每个方向都照顾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振臂高呼,没有刻意放慢马速享受欢呼。
他的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头顶掠过,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就在十二年前,同一条朱雀大街上,颉利是以渭水之盟战胜者的姿态走进长安的。
那时候的长安百姓,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恐怕不是欢呼,是恐惧和屈辱。
十二年后,颉利以阶下囚的身份再次经过这条街,而长安百姓的欢呼声响得能震碎屋瓦。
大宛马走到了明德门外。
李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正了正明光铠的护颈,大步朝坛台走去。
两侧文武百官的队列在他走过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文官队列中有人微微侧目,武将队列中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程咬金站在武将第三排,一双牛眼瞪得老大,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李靖站在武将最前列,和儿子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李骁也点了一下头。
父子俩在满朝文武面前只交换了这一个眼神,然后就各自移开了目光。
李骁在坛台前三步处停住。
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右手按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明光铠的甲片随着下跪的动作发出一声整齐的金属脆响,在坛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李骁,奉旨北征,生擒突厥颉利可汗,献于阙下,托陛下洪福,全军将士用命,臣幸不辱命。”
声音稳稳当当,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颤抖。
一番话把功劳全部归于李世民和三军将士,没有提自己一个字。
文官队列中房玄龄和杜如晦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个混迹朝堂二十年的老臣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比很多在朝堂上站了十年的人还老到。
李世民站在坛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
距离他在太极殿上问出“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谁”这句话,只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满朝文武被这句话吓得半死,魏征当天就上了弹劾奏章,长孙无忌在背后串联了七八个言官准备联名参他。
三个月后,同一个人押著敌国可汗跪在自己面前,把足以封侯拜将的功劳说得轻描淡写。
李世民见过无数打了胜仗回来的人。有跪下就开始表功的,有嘴上说不敢居功但眼睛里写满了“快封赏我”的,有故作谦逊实则句句在提醒皇帝自己有多辛苦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说“托陛下洪福”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坛台上安静了片刻。
风从朱雀大街上灌过来,吹得十二面旗猎猎作响。
囚车里的颉利低着头一动不动,俘虏队伍在远处沉默地站着,长安百姓海啸般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拍过来。
李世民从坛台上走了下来。
礼部事先安排好了流程——李骁献俘之后,由礼部尚书宣读天子谕旨,然后李骁三叩首谢恩,然后百官依次上前称贺。
流程单昨天就呈到了甘露殿,李世民亲笔批了一个“可”字。
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