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入城(下)
    李骁走在队伍的最末尾。

    他没有像常规凯旋将领那样走在最前面接受欢呼。

    从明德门外的官道上开始,他的马就一直压在俘虏队伍后面,和辎重车队并行。

    押送俘虏的是刘仁轨,展示战利品的是张宝相,先锋开道的是右武卫的三百精骑——他把所有出风头的位置都让给了别人,自己走在最后。

    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满是刀痕的明光铠。

    胸甲上那道被阿史那默真弯刀劈出的白印还在,护肩上留着雁门峡谷火攻时熏出的黑渍,左侧护臂的皮索断了一根,晃荡了十多天没来得及换新的。

    手里提的还是那杆精钢马槊,槊锋上细看还能找到干涸后变黑的血迹。

    没有披红挂彩,没有换新战袍,没有在马上挂任何彰显战功的饰物。

    围观的百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将军!是李将军!”人群中一个尖亮的嗓门最先喊了出来。

    然后整条街的喊声像火药引线一样从队尾往前烧,从明德门烧到朱雀门,十里长街上“李将军”三个字炸成一片。

    临街坊墙上爬著的半大孩子们最先看清楚他的脸——年轻得过分,比他们想象中那个能举千斤巨石的煞神完全不一样。

    但就是这张年轻的脸,配上那身满是战痕的铠甲,反而更有冲击力。

    李骁在马上抱拳,向两侧百姓致意。

    抱拳的姿势不花哨,就是标准的军礼,从左向右转了一圈,又从前向后转了一圈,每个方向都照顾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振臂高呼,没有刻意放慢马速享受欢呼。

    他的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头顶掠过,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就在十二年前,同一条朱雀大街上,颉利是以渭水之盟战胜者的姿态走进长安的。

    那时候的长安百姓,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恐怕不是欢呼,是恐惧和屈辱。

    十二年后,颉利以阶下囚的身份再次经过这条街,而长安百姓的欢呼声响得能震碎屋瓦。

    大宛马走到了明德门外。

    李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正了正明光铠的护颈,大步朝坛台走去。

    两侧文武百官的队列在他走过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文官队列中有人微微侧目,武将队列中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程咬金站在武将第三排,一双牛眼瞪得老大,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李靖站在武将最前列,和儿子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李骁也点了一下头。

    父子俩在满朝文武面前只交换了这一个眼神,然后就各自移开了目光。

    李骁在坛台前三步处停住。

    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右手按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明光铠的甲片随着下跪的动作发出一声整齐的金属脆响,在坛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李骁,奉旨北征,生擒突厥颉利可汗,献于阙下,托陛下洪福,全军将士用命,臣幸不辱命。”

    声音稳稳当当,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颤抖。

    一番话把功劳全部归于李世民和三军将士,没有提自己一个字。

    文官队列中房玄龄和杜如晦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个混迹朝堂二十年的老臣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比很多在朝堂上站了十年的人还老到。

    李世民站在坛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三个月。

    距离他在太极殿上问出“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谁”这句话,只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满朝文武被这句话吓得半死,魏征当天就上了弹劾奏章,长孙无忌在背后串联了七八个言官准备联名参他。

    三个月后,同一个人押著敌国可汗跪在自己面前,把足以封侯拜将的功劳说得轻描淡写。

    李世民见过无数打了胜仗回来的人。有跪下就开始表功的,有嘴上说不敢居功但眼睛里写满了“快封赏我”的,有故作谦逊实则句句在提醒皇帝自己有多辛苦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说“托陛下洪福”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坛台上安静了片刻。

    风从朱雀大街上灌过来,吹得十二面旗猎猎作响。

    囚车里的颉利低着头一动不动,俘虏队伍在远处沉默地站着,长安百姓海啸般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拍过来。

    李世民从坛台上走了下来。

    礼部事先安排好了流程——李骁献俘之后,由礼部尚书宣读天子谕旨,然后李骁三叩首谢恩,然后百官依次上前称贺。

    流程单昨天就呈到了甘露殿,李世民亲笔批了一个“可”字。

    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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