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双手捧著,递还到魏征面前。
动作恭敬,姿态从容,像学生还给老师一本批改过的作业。
“您弹劾臣的五条罪状,没有一条有实据,没有实据就弹劾,这叫风闻奏事,风闻奏事,是言官的特权,但特权用多了,会伤及无辜。”
魏征接过奏疏。
手指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微微发抖。
“您是直臣,直臣更应该实事求是。”
李骁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绯色官服在烛火中纹丝不动,他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潭死水底下,有刀。
魏征站在原地,捧著那封被拆解干净的奏疏。
五千字,五条罪状,十三条《唐律》,七处《论语》,五处《孝经》,四处《礼记》,三处《汉书》。
他用了三天时间,带着七名言官,把每一个字都磨成了刀。
但此刻这些刀全部卷了刃,一把都砍不出去。
不是因为刀不够锋利——是因为李骁没有躲。
他迎著刀走上来,把每一把刀都接住,然后翻过来,让所有人看刀背上的铭文。
铭文上刻着的不是李骁的罪名,是魏征自己的影子。
李世民的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魏卿。”
魏征浑身一震,捧著奏疏跪了下去。
“臣臣在。”
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三天前他被李骁问得三天没上朝,回去反思了,沉淀了,带着七名言官磨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今天他以为这把刀能刺穿李骁的铠甲,但刀尖碰到铠甲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不是铠甲,是镜子。
他刺出去的每一刀,都刺回了自己身上。
“你这份奏疏——”
李世民的声音停了一瞬。
“写得用心,但李骁说得对,没有实据。”
魏征的额头触到了冰凉的青黑地砖。
他没有辩解,没有引用新的经典,没有再说什么“臣请陛下依律处置”。
因为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对的。
他写了五千字,引用了三十二处经典,但没有一处是实据。
他弹劾李骁妄议天家之事,但李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他弹劾李骁离间皇子,但李骁对两位皇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劝他们守本分。
他弹劾李骁侮辱大臣,但李骁说的外戚之祸是史书上写着的。
他弹劾李骁恃力妄为,但李骁每一次出手都是在制止犯罪。
他弹劾李骁来历不明,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五条罪状,全部创建在同一个基础上——他觉得李骁不对劲。但“不对劲”不是罪名。
魏征跪在地上,捧著那封被拆解干净的奏疏,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张重得抬不起来。
不是因为纸厚,是因为那上面写着的不是李骁的罪状,是他自己的执念。
他执意要证明李骁有问题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