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问题,是臣指出来才有的,还是早就有的?”
第二问,附和之声又弱了一分。
李骁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逼近,是那种“接下来的话需要让你听清楚”的距离。
“国舅爷,您是长辈,臣敬您,但臣得说句不中听的——”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长孙无忌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底有刀。
“您妹妹是皇后,这很了不起,但这不代表您可以为所欲为。”
这句话一出,满朝哗然。
不是窃窃私语的那种哗然,是像一瓢水浇进滚油里、噼里啪啦炸开的那种哗然。
言官们的笏板差点脱手,勋贵子弟们倒吸一口凉气忘了吐出来,连中立派的老臣都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为震惊而骤然加深。
程咬金的嘴张成了圆形,络腮胡子中间那个黑洞洞的嘴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长孙无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不是魏征那种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变色,是一种直接的、毫无过渡的铁青——像一块生铁被猛地从炉火里夹出来,表面还冒着青烟。
他的笏板缓缓放下,手指握在象牙笏板的边缘,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
“放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石子,硬邦邦地砸进空气里。
李骁没有退。
他看着长孙无忌铁青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掩饰怒意的眼睛,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没放肆,臣在陈述事实。”
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历史上的外戚,善终的有几个?”
殿内的哗然声骤然消失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外戚,善终,这四个字从李骁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长孙无忌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汉朝的吕氏,霍光,王莽——哪一个外戚有好下场?不是因为皇帝猜忌,而是因为外戚自己不知道收敛。
权势越大,越觉得理所当然,越理所当然,越不知道分寸,越不知道分寸,死得越惨。
这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道理,满朝文武都读过,但没有一个人敢当着长孙无忌的面说出来。
“国舅爷,您现在是风光。”
李骁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替对方惋惜的真诚。
“但您想过二十年后吗?”
长孙无忌的笏板垂到了身侧。
象牙笏板在烛火中泛著温润的光,他的手握着它,指节依然泛白。
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内的烛火在他铁青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把他那张永远从容的脸映得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