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紫袍,金带,步伐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踩在青黑地砖的中轴线上,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满朝文武的目光从李骁身上移到了这个人身上,大殿里的空气骤然重了一分。
长孙无忌。
他走到殿中央,和李骁并肩而立。
没有看李骁,而是面朝龙椅,双手捧著笏板,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
声音不高,但像一把用绸缎包著的铁锤——外面是软的,里面的分量能砸死人。
果然不出李骁所料。
第二天上朝,弹劾他的奏折又堆了一摞。
不是一封两封的那种堆法,是内侍需要用两只手捧著、下巴压在奏折顶上才能端稳的那种堆法。
青黑色的奏折封皮在烛火中泛著沉甸甸的光,像一摞还没开刃的刀。
这一次的弹劾来自两个方向。
魏王一系的言官弹劾他“对魏王无礼”。
领头的是一位姓郑的御史,四十多岁,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笔杆子比刀还利。
他的弹章写得极有水平——不直接说李骁说了什么,因为偏厅密谈的内容他探不到。
他只抓住一点:李骁离开魏王府后,府内传出摔杯之声。
魏王殿下礼贤下士,亲自起身迎接,宴后又留偏厅密谈,这是何等的恩遇。
而你李骁,不过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惹得殿下摔杯?这不是对魏王无礼是什么?
太子一系的言官弹劾他“离间天家骨肉”。
这一路的弹章更有意思——他们不敢直接提东宫偏殿里发生了什么,因为太子下了封口令。
但他们抓住了李骁的那首诗。
“低头思故乡”,你在东宫雅集上对太子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太子是大唐储君,他的故乡是大唐,他的根本是陛下。
你让他“低头思故乡”,是在暗示什么?是在离间太子和陛下吗?
两边居然联合起来了。
魏王的人和太子的人在朝堂上从来是水火不容,弹劾对方的折子比吃饭还勤。
但今天,两边的弹章同时堆上了李世民的御案,目标指向同一个人。
这个场面,太极殿里的老臣们也是头一回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堆成小山的奏折。
他没有翻开任何一封,只是把右手搭在那摞奏折顶上,手指在青黑色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掐住了喉咙,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李骁。”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李骁出列,在殿中央站定。
绯色官服在烛火中泛著沉静的光,银带束腰,乌皮靴踩在光滑如镜的青黑地砖上。他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被点名的不是他。
“臣在。”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摞奏折上轻轻点了点。
“三天之内,你被弹劾了十七次,朕当皇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个阵仗。”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那摞奏折,落在李骁身上。
“你有什么话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在李骁身上。
郑御史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子一系的几位言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有人都在等——等李骁像怼魏征那样逐条反驳,等他把郑御史的弹章拆得七零八落,等他用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再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李骁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这说明臣很忙。”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程咬金第一个没憋住,络腮胡子后面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立刻捂住嘴,但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去了。
紧接着武将班列里又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多。
连文官班列里都有人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
不是笑,是那种“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他的手指在奏折上重重敲了一下,殿内的笑声立刻像被刀切过一样齐齐断了。
“朕问的不是这个!”
李骁收起了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色。
他挺直脊背,朝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郑御史,扫过太子一系的言官,扫过那些把弹章堆上御案的人。
“陛下,臣去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