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意识到那东西抓不住。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还不到怒的时候。一个在长安城里跟太子斗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掀桌子。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双陷在肉里的精明眼珠在烛火中缩了缩,像一头肥胖的猛兽在草丛中伏低了身体。
“你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
李骁没有坐。
他站在矮几对面,月白色的袍衫被铜灯的光映出一层温润的边。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偏厅里的陈设——墙上挂著一幅《幽州山水图》,笔墨精到,一看便知出自名家。
书架上摞著《括地志》的部分草稿,竹简和纸卷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卷都贴著标注地名的签条。案头还搁著一方没有刻完的砚台,刀痕新鲜,显然是李泰闲暇时自己动刀雕的。
这间偏厅不像是一个皇子的书房,更像是一个读书人的巢。
处处透著文雅,处处透著用心,处处透著一股“我跟太子不一样”的自我标榜。
“殿下,您花重金编《括地志》,招揽天下文士,想展示自己的文治。”
李骁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人讨论一幅字画的笔墨得失。
“这很好。”
李泰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个“很好”后面跟着的是刀还是糖。
“但您知道陛下最讨厌什么吗?”
李泰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愤怒的皱,是认真的皱。
他从小在李世民身边长大,从秦王府到太极宫,从皇子到魏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的脾气。
但他想听听李骁能说出什么来。
“什么?”
李骁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无礼的逼近,是那种“接下来的话只能让你一个人听见”的距离,和他在东宫偏殿里对李承干说话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结党。”
两个字,落进偏厅的寂静里,像两颗钉子钉进木头。
“您府上养了数百文士,在您看来是编书,是文治,是为了给大唐留下一部地理巨著,臣相信您有这个心,但在陛下眼里——”
他顿了一下。
“这是势力。”
李泰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
手背上的肉窝更深了几分。
“陛下当年是怎么上位的,您比臣清楚。”
李骁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把刀。
玄武门——李世民杀兄逼父上位的血,还没干透。
这件事满天下都知道,但满天下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子面前提。
李骁提了,而且提得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史书掌故。
“陛下最敏感的就是这个,您编书,没问题,您招揽文士,也没问题,但您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再加上您魏王的身份,再加上太子殿下那边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李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且殿下,恕臣直言——”
他的目光从李泰的脸上移到他案头那方没刻完的砚台上,又移回来。
“您的营销策略有问题。”
李泰愣住了。
不是被吓住的愣,是被一个从没听过的词砸中脑门的愣。
“营销策略”四个字,分开来每一个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营销策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头一次在这间偏厅里露出了不是皇子的表情——一个读书人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典故,本能地想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李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漏嘴了。
上辈子的辞汇从舌尖上滚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咬了舌头。
好在他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
“就是展示自己的方式。”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像是在解释一个从陇西方言里带来的土词。
“殿下,您的目标用户只有一个——陛下。”
又说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唐代的词。
李骁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您展示的优点,陛下不需要。”
李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靠进坐榻里,肚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肚皮上轻轻敲著。
这一次的敲击和方才不同——方才是在等,现在是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