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雅集散场不到一个时辰,一份誊录得工工整整的密报就摆在了魏王李泰的书案上。密报上写明了李骁在东宫的全部言行——作了什么诗,说了什么话,和太子密谈了多久,甚至李承干最后深深一揖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李泰放下手中的书卷。
《括地志》的编纂刚进行到河北道,案头上堆著各州府呈上来的地理图志和风物记载,竹简和纸卷摞了半人高。数百文士日夜赶工,已经编了整整三年。李泰把密报压在一卷幽州图志上面,手指在纸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个胖子,坐在书案后面,肚子能顶到案沿,手指虽然修长白皙,但手背上全是肉窝,然而没有人敢因为他的身材小看他——因为那双陷在肉里的眼睛精明透亮。
“这个李骁,倒是个人物。”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慵懒,但站在书案对面的心腹幕僚周文远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魏王说“是个人物”的时候,意思不是欣赏,是“这个人值得认真对待”。
周文远跟了李泰六年,从魏王府还是偏院小宅的时候就跟着,他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气——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动了心思。
“殿下,李骁此人狂妄自大,入京不到两月,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周文远躬身道,“柴绍、魏征、长孙无忌、侯君集的儿子——他一个个怼过去,像个疯子一样,太子今日拉拢他,怕是病急乱投医,依属下看,此人不足为虑,不如派人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在长安城里,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李泰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报,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李骁赠太子一言:低头思故乡。又于偏殿密谈良久,太子出殿时眼眶微红,神色与往日大异。”他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里,紫檀木的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敲打是下策。”
李泰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此人连父皇都怼过,在太极殿上问出‘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这种话,父皇没有砍他的头,反而给了他一个实授校尉,你觉得敲打他有用?”
周文远语塞。
“魏征弹劾他,被他反问得三天没上朝,三位御史联名弹劾他,他一封奏折只写了一行字,让孙御史当场告病,侯君集的儿子在街上纵马,被他单手从马上拽下来,马鞭都掰断了。
李泰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著,每敲一下,就说一件事。
“这种人,你敲打他,他会还手,你弹劾他,他会反问,你跟他动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肥胖的手掌,嘴角扯了一下,“他单手能举石狮子。”
周文远彻底不说话了。
李泰把密报折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请帖,提起笔,他的字写得很好。
魏王李泰的书法在皇子中独树一帜,李世民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过“青雀的字有王右军之风”。
此刻他运笔如飞,墨迹在烫金帖面上洇开,一笔一画都透著魏王府特有的体面和底气。
写完,他搁下笔,拿起请帖吹了吹墨,递给周文远。
“三日后,魏王府设宴,遍邀长安名士,给李骁送一份请帖。”
周文远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请帖上的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墨光在烛火中微微泛著亮。
正文之外,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话,字体比正文略小,但笔画丝毫不乱——“闻李公子文武双全,本王备了好酒,虚位以待。”
周文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魏王殿下请客,从来不在请帖上加这种话。
对弘文馆学士不加,对勋贵子弟不加,对长孙无忌派来的人都不加。
但对李骁加了,他不敢多问,捧著请帖躬身退出了书房。
李骁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演武场和程咬金比划。
准确地说,是程咬金在挨打。
卢国公今日兴致极高,非要跟李骁“过两招”,结果第一招斧子就被李骁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斧背,拽了半天纹丝不动,老脸涨得通红。
正僵持间,刘铁小跑着送来了请帖。
程咬金松开斧柄,一把抢过请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的字认得不多,但“魏王”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看完之后,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太子请完魏王请!你小子成香饽饽了!”
他把请帖拍回李骁手里,络腮胡子中间咧开的那道缝能塞进一个鸡蛋。
“去不去?”
李骁低头看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