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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的手指在杖头上猛地收紧,指节白得像宣纸。
那片落在他膝上的海棠花瓣被他的袖风带起,飘落到地上,和青石地面上散落的其他花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孔颖达的白眉动了一下。
郑学士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弘文馆的学士们齐刷刷低下了头,不敢看太子,更不敢看李骁。
勋贵子弟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汤洒在锦袍上,浑然不觉。
这话明面上是在解诗。
低头思故乡——故乡是什么?是出生的地方,是根的所在,是无论走了多远都不能忘记的来处。
但花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李骁说的不是诗。
他说的是太子。
您从哪里来?您是李渊的孙子,是李世民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
您是谁?您是太子,是将来要坐龙椅的人,是天底下除了陛下之外最尊贵的人。
您该干什么?您该当好这个太子,该上朝议事,该体恤黎民,该让陛下放心,该让满朝文武看到大唐的储君是什么样子。
而不是在这里养男宠,耍性子,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最后那层意思,李骁没有说出来。
但正是因为没有说出来,才比说出来更重。
重到李承干的手指在发抖,重到花厅里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扫。
李承干看着李骁。
李骁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海棠花影里碰在一起。一个平静如水,月白色的袍衫被东风吹起一角,整个人站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里,像是这场雅集里最沉得住气的人。
一个翻涌如潮,紫檀木拐杖被攥得微微发颤,杖头的包银在烛火中泛著冷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花厅外的乐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奏乐,久到侍女们端著的热菜在廊下凉透了也不敢进来,久到郑学士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然后,李承干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近处的人才能听见。
“受教了。”
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孔颖达的“自愧不如”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