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动作里装着的东西,比从长安到陇西的路还要长。
郑学士终于把折扇合上了。
“清风徐来”四个字被折进了扇骨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孔颖达——老学士的目光还落在李骁身上,花白的长眉微微颤动着,像是风中的芦苇。
李承干也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先让李骁作诗,等李骁作出一首勉强能看的,他先说一句“不错”,给个面子,再让孔颖达点评几句。
孔颖达是太子的老师,点评的时候自然会不动声色地压一压这个最近风头太盛的年轻人。
既全了礼数,又让李骁知道分寸。
但这二十个字,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此诗可有后文?”
李承干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太子的口吻,是一个听诗听到入神的人的本能反应。
李骁转过身,面向太子。
海棠花瓣从他肩头滑落,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
“回殿下,后面的还没想好。”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想好?这样的诗,你说没想好?他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追问就落了下乘。
“这诗叫什么名字?”
李骁想了想。
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吐出来。
“《静夜思》。”
孔颖达站了起来。
老学士的动作不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跪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满座宾客的目光从李骁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孔颖达在弘文馆待了大半辈子,从来不轻易站起来点评别人的诗。
他坐着,就是态度。
今天他站起来了。
“李公子。”
老学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激动,是被某种东西击中之后的余震。
“此诗质朴天然,无一字雕琢,却道尽千古游子之情。”
他拱了拱手。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是文人对文人的、平辈之间的拱手。
枯瘦的手指并拢,掌心贴合,举到与眉平齐。
这个礼,孔颖达这辈子只对极少的人行过。
“老夫研学数十载,自愧不如。”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浇了一瓢冰水,彻底熄灭了。
孔颖达说自己“自愧不如”。
这四个字从这位老学士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沉。
郑学士的折扇掉在了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去捡,因为他还没从孔颖达的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李骁回礼。
双手交叠,躬身,动作从容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也没有被夸之后的得意。
“孔先生过誉了。”
他直起身。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孔颖达,越过郑学士,越过弘文馆的诸位学士,越过满座屏息凝神的宾客,落在了主位上那个拄著紫檀木拐杖的年轻人身上。
李承干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他想跳。
是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而他是那个被提问的人,却还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殿下。”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在花厅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这首诗里有一句话,想送给殿下。”
李承干的手指收紧了。
指尖压在紫檀木拐杖的包银杖头上,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
那根拐杖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注意的东西,但此刻他攥着它的力道,像是在攥一根救命的绳索。
“什么话?”
李骁看着他。
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有一片落在了李承干的膝上。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然后又抬起头,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低头思故乡。”
五个字。
李骁顿了一下。
花厅里的空气在这停顿中被拉得极薄极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故乡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像是在认真请教一个学问上的问题。
“就是您从哪里来,您是谁,您该干什么。”
琴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