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酒桌上,满桌的碗碟齐齐跳了起来。
酒水从碗里晃出来,浸湿了那碟盐渍梅子。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西市屋檐底下,最后一抹天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程咬金那张络腮胡子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李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酒碗,面色如常。
“程叔,您笑了一路了。”
“老夫笑一路?老夫能笑一年!”
程咬金又拍了一掌,桌上的碗碟又跳了一次。
酒肆老板在楼下听到这动静,心疼得直抽抽,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卢国公拍桌子,那是给你脸。
“魏征!那可是魏征!”
程咬金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络腮胡子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那个老顽固,仗着自己是谏议大夫,天天在朝堂上横著走!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老夫被他弹劾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上次老夫在朝堂上嗓门大了一点,他当场就站出来弹劾老夫‘咆哮朝堂、有失臣仪’——老夫嗓门大是天生的!爹生娘养的,这也犯法?”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程咬金不需要接话,他只需要听着。
“还有上上次,老夫骑马进皇城快了一点,他又弹劾!说老夫‘纵马宫门、目无君上’——老夫那天是马惊了!马惊了也怪老夫?”
啪!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上上上次更离谱!老夫在府里请几个老兄弟喝酒,第二天他的弹章就递上去了,说老夫‘聚众喧哗、有辱官体’——老夫跟老兄弟喝顿酒怎么了?打完仗还不能喝顿酒了?”
程咬金越说越气,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老夫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他那张脸!天天板著,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二百两银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说话比骂人还难听!”
他瞪着李骁,环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自己该不该反思一下——哈哈哈!”
说到“反思”两个字,程咬金又拍起了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那个老顽固在朝堂上横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问得嘴都张不开!”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李骁拿起酒坛,给程咬金倒满了。
酒液注入碗中,琥珀色的漩涡在暮光中打着转。
“程叔,我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李骁看了两息,然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敢说实话。”
他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摩挲著,声音里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卒特有的沉重。
“但你也真惹了大麻烦,魏征是什么人?那是连陛下都敢骂的人,武德九年,陛下刚登基,要在洛阳建行宫,魏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劳民伤财、与隋炀帝何异’——你听听,这是人臣能说的话吗?陛下气得差点当场砍了他。”
程咬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陛下没砍,不但没砍,还把他从东宫旧臣提拔成了秘书监,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骁点了点头。
“因为陛下需要一面镜子。”
程咬金愣了一下。
“镜子?”
“魏征是陛下的镜子。”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陛下留着他,不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恰恰是因为他说话难听有他在,陛下就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没有他,满朝文武都只会说陛下圣明。”
程咬金沉默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说的这些,老夫也想过。”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但你想过没有——魏征能当陛下的镜子,是因为陛下让他当,陛下不让了,他就是一块碎玻璃。”
李骁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停了一瞬。
“程叔,您放心,陛下不会让这块镜子碎的。”
程咬金抬起头,看着李骁。
“至少现在不会。”
程咬金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慢慢舒展开。
他不是傻子,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有些话不用点透。
陛下留着魏征,是因为魏征有用。
魏征的作用不仅仅是谏议,更是一个标杆——一个“朕能容人”的标杆。
李世民是杀兄逼父上位的,这件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