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魏征,用这个曾经辅佐过李建成的人,来告诉天下人——朕连魏征都能容,还有什么不能容的?
但标杆也有标杆的代价。
当标杆不再被需要的时候,它的下场往往比普通人更惨。
程咬金忽然觉得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他看着李骁,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李骁在朝堂上问魏征那个问题,不是冲动。
这小子在问出那句话之前,已经把魏征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把陛下留着魏征的用意、把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全部想清楚了。
“你小子”
程咬金的声音有些发干。
“在朝堂上问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程叔,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单手举石狮之前,李骁观察了管家的表情。
在街上把柴荣举起来之前,李骁先问了柴绍的背景。
在朝堂上问储位之前,李骁先确认了满朝文武的反应。
在御书房面对李世民的时候,李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掂过分量的。
这小子从来不冲动。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算好了的。
程咬金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碗顿在桌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擦过的刀锋。
“好!老夫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能打的,一种是能算的。”
他看着李骁,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笑。
“你两样都占了,从今往后,咱们爷俩在长安城,横著走!”两只粗陶大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酒液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浸湿了那碟被拍了无数次的盐渍梅子。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的时候,程咬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魏征三天没上朝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骁放下酒碗,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上。
西市的喧嚣已经渐渐沉寂,远处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撞进暮色里。
“等。”
一个字,不急不缓。
“等什么?”
李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等他来找我。”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
“魏征来找你?那个老顽固找你?他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他来找你?”
李骁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坛,给程咬金的碗里添满了,又给自己倒上。
酒液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程叔,魏征是谏臣,不是小人,谏臣和佞臣的区别在于——谏臣骂你,是因为他觉得你错了,佞臣捧你,是因为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他放下酒坛。
“魏征骂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说的话大逆不道,但如果他能证明我说的话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实话呢?”
程咬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觉得他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不是打脸,是反思。他自己在朝堂上被我问住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回去翻书,找典故,找论据,找我那句话到底错在哪里。”
他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不管他怎么翻,都找不到,因为那句话本来就没有错。”
程咬金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络腮胡子在酒液中微微晃动。
“小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是程咬金说出来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比谁都惨。”
李骁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逞强的笑,是一种坦然到近乎纯粹的笑。
“程叔,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骁端起酒碗,和程咬金的碗碰了一下。
“怕死的人成不了大事。”
两只粗陶大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暮色四合的雅间里荡开。
窗外,西市的最后一抹灯火被坊门关住,长安城沉入宵禁的寂静中。
但在这间小小的酒肆雅间里,两个相差四十岁的人端著酒碗,隔着烛火对视而笑。
笑声不大,但在这座被高墙和宵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里,这一点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