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杜二人的试探
题比房玄龄的问题更刁钻。

    为相者当如何?这个问题满朝文武能答出几十种答案。

    调和阴阳,燮理朝纲,举贤任能,安抚黎庶——每一个答案都对,但每一个答案都太大,大到等于没说。

    李骁看着杜如晦,又看了看房玄龄。

    “让将军能打胜仗。”

    六个字。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房玄龄的笑容停在了脸上,不是消失,是凝固。

    他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织成一片薄雾。

    透过那片薄雾,他看着李骁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郑重。

    杜如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向李靖,李靖依然低着头吹茶沫,仿佛正厅里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关系。

    但杜如晦注意到了——卫国公端著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房玄龄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小将军读哪些兵书?”

    来了。

    李骁知道,刚才那几个问题只是试探,现在才是正题。

    “孙子,吴子,六韬,三略。都翻过。”

    “可有心得?”

    李骁沉默了一息。

    “兵书读多了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房玄龄的眉毛微微扬起。他在朝堂上听了几十年的兵法谋略,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种话。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打仗的本质就是以强凌弱、以多打少。研究那么多计谋,是因为打不过才要取巧。打得过直接碾压就行了。”

    杜如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房玄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不悦,是认真。

    他看着李骁,像是在看一块被石头包著的玉——石头还没完全剖开,但已经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了。

    以强凌弱,以多打少。

    八个字,把兵法的本质剖得干干净净。什么奇正相合,什么虚实相生,什么以正合以奇胜——归根到底,就是这八个字。

    打不过才要取巧,打得过直接碾压。

    这句话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老辣得像是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卒。

    房玄龄站起身。

    杜如晦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李靖拱了拱手。

    “卫国公,你这个儿子——”房玄龄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

    “了不得。”

    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李靖终于放下了茶盏,起身还礼,没有说话。

    但李骁看到了——父亲低头还礼的那一瞬,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到正厅门口,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小将军,老夫还有一问。”

    李骁起身。

    “房相请讲。”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在朝堂上问陛下的那个问题,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问题加在一起都重。

    房玄龄不是在问兵法,不是在问为将为相,他是在问储位——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这个问题李骁在朝堂上问了陛下,现在房玄龄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李骁。

    李骁看着房玄龄的眼睛,看了很久。

    “房相,那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房玄龄的眉毛又扬了起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李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选储君,不是选谁最像陛下,是选谁能让大唐走得更远。”

    房玄龄站在正厅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清瘦身影镀成一道剪影。他看着李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审视的笑,是一种“老夫果然没有白来”的笑。

    他转过身,和杜如晦并肩走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句话,是杜如晦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靖生了个好儿子。”

    房玄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