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比房玄龄的问题更刁钻。
为相者当如何?这个问题满朝文武能答出几十种答案。
调和阴阳,燮理朝纲,举贤任能,安抚黎庶——每一个答案都对,但每一个答案都太大,大到等于没说。
李骁看着杜如晦,又看了看房玄龄。
“让将军能打胜仗。”
六个字。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五息。
房玄龄的笑容停在了脸上,不是消失,是凝固。
他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面前织成一片薄雾。
透过那片薄雾,他看着李骁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郑重。
杜如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向李靖,李靖依然低着头吹茶沫,仿佛正厅里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关系。
但杜如晦注意到了——卫国公端著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房玄龄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小将军读哪些兵书?”
来了。
李骁知道,刚才那几个问题只是试探,现在才是正题。
“孙子,吴子,六韬,三略。都翻过。”
“可有心得?”
李骁沉默了一息。
“兵书读多了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房玄龄的眉毛微微扬起。他在朝堂上听了几十年的兵法谋略,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种话。
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打仗的本质就是以强凌弱、以多打少。研究那么多计谋,是因为打不过才要取巧。打得过直接碾压就行了。”
杜如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房玄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不悦,是认真。
他看着李骁,像是在看一块被石头包著的玉——石头还没完全剖开,但已经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了。
以强凌弱,以多打少。
八个字,把兵法的本质剖得干干净净。什么奇正相合,什么虚实相生,什么以正合以奇胜——归根到底,就是这八个字。
打不过才要取巧,打得过直接碾压。
这句话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老辣得像是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卒。
房玄龄站起身。
杜如晦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李靖拱了拱手。
“卫国公,你这个儿子——”房玄龄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词。
“了不得。”
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李靖终于放下了茶盏,起身还礼,没有说话。
但李骁看到了——父亲低头还礼的那一瞬,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到正厅门口,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小将军,老夫还有一问。”
李骁起身。
“房相请讲。”
房玄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在朝堂上问陛下的那个问题,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问题加在一起都重。
房玄龄不是在问兵法,不是在问为将为相,他是在问储位——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这个问题李骁在朝堂上问了陛下,现在房玄龄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李骁。
李骁看着房玄龄的眼睛,看了很久。
“房相,那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房玄龄的眉毛又扬了起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李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选储君,不是选谁最像陛下,是选谁能让大唐走得更远。”
房玄龄站在正厅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清瘦身影镀成一道剪影。他看着李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审视的笑,是一种“老夫果然没有白来”的笑。
他转过身,和杜如晦并肩走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句话,是杜如晦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靖生了个好儿子。”
房玄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