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提问,这是最后的警告。
潜台词明明白白——你把话收回去,朕当你没说过。
李骁没有收回去。
他站在殿中央,双手抱笏,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御座。
在满朝文武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除了李世民。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股压力——从御座上压下来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的目光。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往下蔓延。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专注。
“陛下,臣是认真问的。”李骁说,声音清楚平稳。
“历史上因为储位不定导致兄弟相残的例子太多了——秦二世矫诏杀扶苏,汉景帝时七国之乱,前隋杨广夺嫡逼死兄长,每一桩每一件,根源都在储位不明,陛下是千古明君,文治武功前无古人,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早定早安心,晚定晚出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但不该问和不敢问是两回事,敢问的人不一定忠心,但连问都不敢问的人,一定不会说真话。”
殿内鸦雀无声。
房玄龄闭上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
杜如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担忧的凝视。
魏征仍然没有出声,但他按著笏板的手指松开了,重新交叠在一起,指节微微弯曲。
长孙无忌的眼神越发锐利,但锐利之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某种被打乱的算计。
李靖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石地砖,后背的朝服被冷汗浸透了,脊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李世民盯着李骁看了很久。
非常久。
龙椅旁边的太监额头冒汗,手里的拂尘在微微发抖。
殿角的侍卫握刀的手绷得死紧,随时等待一个摔杯为号的信号。
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是拍案而起,还是直接让左右拿下。
殿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只要再施加一丁点压力就会崩断。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从御座上缓缓落下来,仍然听不出喜怒,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极其复杂的质地——像是回忆,像是警觉,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震动。
“你胆子不小。”
这句话不是夸奖,但也不是杀头的信号。
殿内紧绷的空气微微松动了一丝。
跪在地上的李靖肩膀颤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李骁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没有低头,也没有昂首。
他只是平平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陛下,胆子小的人当不了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