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次上朝(下)
    李骁从队列中迈出步子,穿过两排目光织成的密网,在太极殿中央站定。

    青石地砖被擦得锃亮,倒映出殿顶的朱红梁柱。

    他双手抱笏,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这是李靖昨天在书房里让他反复练了二十遍的结果。

    “臣李骁,参见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似乎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兵器。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分辨的兴味:“朕听说,昨天西市可热闹得很,几百号人围着看,连胡商的驼队都停下来瞧热闹,你单手把柴绍那个侄子举起来,在半空中还跟他说了句话?”

    李骁直起身,坦然答道:“是。”

    李世民微微侧头,嘴角似笑非笑,目光越过李骁在柴绍脸上轻轻一触:“力气不小。朕记得卫国公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是当年赐给李靖的,每只实重一千二百斤,能单手举起那头石狮子,放在万军之中也是一员悍将,不过朕还听说——”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不光力气大,嘴皮子也利索,昨天下午霍国公府的管家带兵上门讨说法,被你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带着二十个甲士灰溜溜走了,秦延是柴家的老人了,办事从没栽过跟头,你把他噎得回去跟柴绍复命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有没有这事?”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柴绍出列。

    他从武将队列里大步迈出,身形笔挺,面色铁青。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容清俊,留着三缕长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子弟和沙场宿将混合的气度。

    他抱笏向李世民深深一躬,动作克制有礼,但额角的青筋没藏住:“陛下,李骁当街羞辱臣的侄子,又在卫国公府对臣派去的使者出言不逊,柴荣是臣胞弟的独子,自幼养在臣膝下,平日里虽有些顽劣,但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他昨日在西市与胡商发生口角,本是小事一桩,李骁却趁机以武力相胁,将臣侄当众举起,致其身心俱创、至今卧床,此事长安城数百人目睹,臣侄名誉尽毁。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顿了顿,把笏板举高了些,又补了一句:“臣的夫人是平阳昭公主,公主若还在世,绝不会看臣的家人受此羞辱。”

    这句话一出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骁差点要给柴绍鼓掌——拿亡妻出来当挡箭牌,把陛下心底最柔软的情分直接搬上前台,这一招情义牌打得确实高明,手段老辣。

    李世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转向李骁,声音淡下去:“你有什么话说?”

    李骁不慌不忙,抱笏躬身:“陛下,在臣自辩之前,斗胆想先问霍国公一个问题。”

    李世民眉梢微动,随即点了点头:“问。”

    李骁转过身,面向柴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面色铁青、满眼怒火,一个面色平静、目无波澜。

    殿内的空气像被拧紧的弓弦,文官们屏住呼吸,武将们瞪大眼睛,程咬金在队列里把笏板捏得咯吱咯吱响。

    “霍国公,”李骁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昨天是动了手,这一点我没否认,柴荣是我举起来的,我也没有抵赖,但在动手之前,您的侄子在西市南角砸了一位胡商的摊位,踹了那位胡商本人,周围至少四十名百姓亲眼目睹,我问您——这件事,您知道吗?”

    柴绍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骁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问:“如果您知道,为何不管?左卫大将军统率三万禁军,治军以严明著称,若是您的部下当街打人,您管不管?您的部下您管,您的侄子您却不管,这说得通吗?”

    柴绍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骁第三问已经跟上去了。

    “如果您不知道——那我现在当面告诉您了。您的侄子在长安街头仗势欺人不是第一次,西市的胡商和百姓提起‘小柴国公’四个字,您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是什么表情,我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您查清楚了,霍国公,您打算怎么处理?”

    柴绍被问住了。

    不是被驳倒了,是被问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死死捏著笏板,指节白得像窗纸。

    李骁这三问是连环扣——第一问扣死事实,第二问扣死责任,第三问扣死结果。

    你知道就是纵容,你不知道就是失察,横竖你都得认一个。

    而最关键的沉默在于,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知不知道。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殿内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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