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次上朝(上)
    贞观十三年,三月十五,五更天。

    李骁被刘铁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连公鸡都还没醒。

    他闭着眼睛套上中衣,又闭着眼睛接过丫鬟递来的温热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直到刘铁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他怀里,他才彻底睁开眼——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

    青色圆领袍,素色腰带,乌皮靴,没有任何品级的纹饰。

    他现在还没有官身,只能穿最素的款式。

    李骁把朝服抖开,料子比他平时穿的粗布袍细密得多,但比起李靖官袍上的织金纹饰又差了一大截。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李靖起得比谁都早,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正厅里喝茶,深绯色官袍上绣著金线云纹,腰间系著十銙金带,真正的国公威仪。

    李德謇和李德奖也换好了朝服,站在李靖身后。

    李德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见李骁进来,打了个哈欠:“老三,头一回上朝,腿别抖。”

    “你头一回上朝的时候腿抖没抖?”李骁反问。

    李德奖被噎了一下——他头一回上朝是五年前,出殿门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颤。

    五更三点,卫国公府大门打开。

    四个人骑马出发,刘铁带着家将在后面跟着。

    马蹄踏过坊间的石板路,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长安还在宵禁的最后一段时辰,坊门刚开,街上只有上朝的官员车马,一辆一辆像夜海里无声汇集的船。

    太极宫前,灯火通明。

    宫墙上竖着火炬,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百名官员,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泾渭分明地排列著。

    李骁跟在李靖身后,站在武将队列里,他打量四周的同时,四周也在打量他。

    他看见了房玄龄。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列,清瘦儒雅,穿深紫色官袍,面容苍白得几乎有些病态,但那双眼睛温和而专注,像是能把每个人看透却不说破。

    他看见了魏征。

    魏征站在文官队伍的第四位,身形不算高大,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面容刚毅,目光像是天生的不服输,看谁都是一副“你有本事来辩一辩”的表情。

    他看见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伍的第二位,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像针尖,穿着深紫色官袍,身形修长,气度从容,他的微笑并不凌厉,却让李骁本能地警觉。

    程咬金站在对面武将的队伍里,隔着十几步冲李骁挤了一下眼睛。

    他那个圆脸上的表情实在太丰富,在一大群面色肃穆的武将中间格外扎眼。

    钟鼓声同时响起,承天门的宫门缓缓打开。

    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广场上空的声音之后,百官依次入殿。

    太极殿内宽阔高耸,朱红立柱两根一组排列到深处,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排列站定。

    李骁站在李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品级是“无”,按规矩只能站在最后面,但因为李靖的关系被带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

    即使如此,他离御座仍然隔着几十个人的距离。

    殿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一个身影从殿后的屏风转出来,龙行虎步,走上了御座前的台阶。

    李骁第一次见到了活的李世民。

    四十多岁,面容英武,骨骼比一般人宽大,肩膀宽阔,穿一件明黄色龙袍,袍上绣著五爪金龙,腰间佩著一柄长剑。

    他的皮肤不白,带着常年在马背上风吹日晒的微黑,眉宇之间压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光柱,被扫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李世民在龙椅上落座。

    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座太极殿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

    各部的奏疏依次呈上,几个大臣上前汇报,李世民逐一批复,声音不高但干脆果断。

    李骁站在队列里,安静地观察著这场运转了一千多年的帝国中枢机器是如何开动的。

    忽然,案头的奏疏翻完了,殿内安静下来,太监正要宣布退朝的时刻,李世民没有起身,而是往龙椅的扶手上一靠,目光越过前面的文武百官,落在武将队列的某个位置。

    “李靖。”

    李靖从队列中迈出一步,抱笏躬身:“臣在。”

    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听说你那三儿子,昨日在街头好生教训了柴绍的侄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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