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搂着李骁的肩膀往外走,那只手跟铁箍似的,李骁怀疑普通人被这一搂能直接脱臼。
程咬金的亲兵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国公的做派,二话不说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出了卫国公府,直奔西市。
长安西市李骁昨天才来过,还在这儿把柴荣举了起来。
故地重游,街上的胡商居然有人认出他了,远远地朝他行了个礼,李骁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程咬金注意到这个细节,大嗓门毫不避讳:“行啊小子,才来长安几天,西市的胡商都认得你了?比你爹强,你爹在西市逛了二十年都没人认识他。”
进了西市深处,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酒肆,门脸不大,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个旧酒葫芦。
程咬金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人还没进门,老板就迎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腰间系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程咬金就笑出了满脸褶子:“卢国公来了!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程咬金大手一挥,“今天带了个侄儿来,菜加一倍,酒上三坛!”
二楼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竹帘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临窗,能看见西市的屋瓦和远处大雁塔的塔尖。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去,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骁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刚挨上椅子,程咬金已经拎起酒坛给自己和李骁各满了一大碗。
“先干三碗!”程咬金端起碗,不等李骁反应,仰头咕咚咕咚干了第一碗。
酒是好酒——西市胡商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颜色深红,入口醇厚,后劲绵长。
李骁端起碗陪了一碗,酒液入喉,热意从胃里升起来。
程咬金又满上第二碗,又干了,李骁又陪了。
三碗酒下肚,程咬金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终于不端碗了,转而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羊肉塞进嘴里,嚼著嚼著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跟他刚才在演武场的形象判若两人。
程咬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看着李骁,眼神里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憋屈。
“小子,你今天帮柴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长了记性,老夫听着解气,但你知道不——就这种事,要是搁在老夫身上,明天早朝御史就能上三道折子参我,说卢国公当街殴打皇亲国戚,说武人跋扈目无法纪,说应该夺我兵权、削我爵位。”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干,嗓音沉下去,“你说气不气人?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身上的刀疤比他们脸上的褶子都多,到头来被一群耍笔杆子的管着,天天捏著鼻子做人。”
李骁没有急着接话。
他安静地坐着,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抿——他的酒量只能算中等,程咬金这种喝法他跟不上,也不想跟。
但他听得很认真。
程咬金说的事他在史书上读过,贞观年间的文武之争相当激烈,文官集团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武将以程咬金、尉迟恭为代表,两边在朝堂上掐了十几年,李世民总体上偏向文官,但对老兄弟们也少不了安抚。
只是史书上干巴巴的几行字,远不如眼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一句“捏著鼻子做人”来得扎心。
程咬金越说越来劲,把文官骂了个遍——房玄龄太精明,杜如晦太阴险,魏征那张嘴谁都敢咬。
又骂皇子们明争暗斗,文官们各自押宝,把武将夹在中间当枪使。
说到兴头上拍桌子,碗筷震得叮当响。
“你说气不气人!”程咬金灌了不知第几碗酒,拍完桌子又灌了一碗。
三坛酒已经空了两坛,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居然还在说。
李骁给他倒满酒,终于开了口:“程叔,光生气没用。”
程咬金放下酒碗,醉眼惺忪但锐利不减:“那你说怎么办?”
李骁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在现代职场里见过太多类似的局面——有本事的人被会写报告的人压着,干活的人被会开会的人管着。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从来不是硬顶,而是另一条路。
“程叔,御史弹劾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规矩、礼法、大道理,您要是跟他们硬顶,拍桌子瞪眼睛,他们转头就参您一本‘武夫跋扈、目无纲纪’,但如果您也用规矩、礼法、大道理怼回去,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程咬金皱着眉头,似乎在消化这番话。他打仗是天才,三板斧下去敌军阵型必乱,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一辈子都没整明白。
他咂了一下嘴:“你这说得轻巧——老夫又不读那些酸书,规矩礼法他们张嘴就来,老夫哪说得过他们?”
“您说不过,可以让他们替您说。”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程叔,我给您举个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