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面上吹来的风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江水腥气和煤烟味。
然而,这股要把人逼疯的燥热,却被死死挡在了外滩汇丰洋行三楼的贵宾室外。
房间里放著两盆从冰窖里起出来的硝冰,散发着丝丝凉意。
松江府议会议长,前清道台赵德柱,正舒舒服服地陷在柔软的法兰西天鹅绒沙发里。
大热的天,他硬是换上了一身考究的英国粗花呢西服,脖子上还死死勒著一条真丝领带。
虽然捂得后背全是痱子,但他觉得这叫“文明”,叫“体面”。
他手里端著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对面坐着汇丰洋行的大班威廉。
“威廉先生,最后这一百万两现银的本票,我已经分批存进贵行的不记名账户了。”
赵德柱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那双长满核桃纹的老眼里,透著一种狡黠。
“赵议长,您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威廉深吸了一口粗大的哈瓦那雪茄;
“大英帝国的银行,最讲究契约精神和绝对的客户隐私,这笔钱,明天一早就会通过电汇,变成伦敦花旗银行账面上的一万五千英镑。”
威廉吐出一口青烟,挑了挑眉毛:
“您的夫人和小少爷,已经在泰晤士河畔的别墅里安顿好了,那里风景如画,绝没有远东这种恼人的暑气。”
赵德柱听到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好几天的浊气。
这大汉帝国的官,现在是真他娘的没法当了!
前几天,保定市长刘恩第被税务局抄了老底当街剥皮充草的消息传到江南,整个官场差点头皮发炸。
赵德柱吓得连夜找地下钱庄,把这些年靠着强征农田倒卖批文弄来的脏银,全换成了洋行的本票。
他动作快,心也狠。
连小妾都没带,直接把正妻和三个嫡子打包送上了去欧洲的邮轮,自己一个人留在国内当了“裸官”。
“大汉的律法再严,税务局那帮黑狗子的鼻子再灵,他们也只能在国内耍威风。”
赵德柱得意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洋酒;
“这可是大英帝国的租界,洋人的银行,借给朝廷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踹门查账。”
赵德柱扯了扯紧绷的领带,笑出了声‘
“等过两天风头不对,我就给内阁递个折子称病,买张船票,去伦敦做我的富贵寓公,这大汉的烂摊子,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干杯,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资本。”威廉大笑着举杯。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冰块和威士忌的碰撞中弹冠相庆。
就在这水晶杯即将碰到一起的瞬间。
“呜——!”
一声沉闷带着摧枯拉朽般金属撕裂感的防空汽笛声,突然从黄浦江的江面上炸响!
那声音太大、太狂暴了音浪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窗,震得贵宾室里的水晶大吊灯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赵德柱手一哆嗦,半杯威士忌直接泼在了他昂贵的粗花呢裤裆上,冰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长毛余孽打过来了?还是俄国人的军舰?”
威廉惊恐地扔掉雪茄,一把推开沉重的落地窗,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江面。
只看了一眼,这个一向傲慢的英国大班,腿肚子猛地一抽,直接像滩烂泥一样跪倒在窗台下。
黄浦江的水面,已经被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深黑色。
整整三艘三千吨级的大汉帝国“江”级浅水重炮舰,没有挂满旗,没有打招呼,直接以最高航速蛮横地切入航道,死死堵住了整个外滩的咽喉!
十门粗大的克虏伯后膛主炮,在液压机的轰鸣声中缓缓转动下压。
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嗜血的冷光。
其中两门十二英寸的巨炮,不偏不倚,正正地指著汇丰洋行的三楼落地窗!
炮管里散发出的浓烈机油味,顺着江风直接飘进了贵宾室。
大批穿着黑色制服端著上了刺刀的后膛步枪的汉军陆战队,已经如黑色的潮水般涌上码头。
他们毫不客气地踹开租界巡捕房的护栏,直接将整个公共租界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贵宾室那扇号称能防弹的沉重橡木大门,被一双牛皮军靴连着门锁一脚踹得粉碎。
几名荷枪实弹的税务武装稽查队士兵冲了进来,带着倒刺的枪管直接顶住了威廉和赵德柱的脑门。
一个领口绣著金色算盘徽章的大汉税务局特派员,踩着满地的碎木屑,面沉似水地走进了房间。
“你们干什么!疯了吗!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