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泪。
“耀宗俺想家了,俺想回唐山。”
“回不去了。”林耀宗惨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这上面写了,咱们欠他们四十美金的船票钱,可这洋人的利息是利滚利啊!咱们干了三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倒欠他们四百美金!只要这纸契约在,咱们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这美利坚矿山上的奴隶。”
绝望,一种深不见底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在整个帐篷里蔓延。
满清的官府不管他们。
在朝廷眼里,出海的都是“天朝弃民”,死了活该。
而在美国白人眼里,他们只是会说话的挖矿机器。
“其实唐山那边,变天了。”
角落里,一个刚从旧金山港口做苦力被赶过来的新华工,突然压低了声音,沙哑著嗓子开了口。
帐篷里瞬间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俺在码头卸货的时候,听跑船的洋人水手说的。”那新来的华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前年,就是咸丰二年(1852年),咱们南方,出了个大汉帝国,广州城被拿下来了,八旗兵被杀得片甲不留!”
“大汉?”林耀宗猛地坐直了身子,空洞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对!大汉!”新华工激动得浑身发抖;
“听说那皇帝是咱们广东人!不用留辫子了,见官也不用磕头了!洋人的报纸上都写了,大汉的铁甲船,比洋人的还要大,火炮比洋人的还要猛!”
帐篷里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不用留辫子。
汉人自己的朝廷。
比洋人还要凶猛的铁甲船。
这些辞汇,对于这些在异国他乡被当成狗一样欺压。
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华工来说,简直就像是无尽黑夜里劈开的一道闪电。
“汉人的朝廷”陈阿水死死抓着胸口的破衣襟,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老天爷啊咱们汉人终于有自己的朝廷了可俺回不去了啊俺这腿废了,俺死也要死在洋人的烂泥沟里了”
哭声在帐篷里传染。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捂著脸,在加利福尼亚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知道祖国站起来了。
但那个强大的祖国太遥远了,隔着浩瀚的太平洋。
他们身上背着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门外站着拿着快枪的白人监工。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遗忘在孤岛上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灯亮了,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极致的绝望与哀恸中时。
“轰——!!!”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摧枯拉朽般工业暴力美学的巨响,突然从西方极遥远的天际线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挂在帐篷顶上的煤油灯剧烈地晃动起来。
“地震了?”林耀宗惊恐地抬起头。
“不对!”那个曾在旧金山码头做过苦力的新华工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死死盯着西边,那是旧金山港口的方向。
“那不是地震”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著,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
“那是那是大口径舰炮的声音!这是有人在拿开花大炮,轰旧金山的港口!”
与此同时,营地外的白人监工们也乱成了一团。
他们惊恐地望向西方,那沉闷的炮声,犹如深海巨兽的咆哮,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在1854年的美洲西海岸,没有任何一个美洲国家拥有这种级别的海上火力。
林耀宗扶著瘸腿的陈阿水,跌跌撞撞地走出帐篷。
北风呼啸。
隔着几百公里的山脉和荒野,他们当然看不见旧金山海湾的战舰。
但他们仿佛听懂了那震天动地的炮声里,夹杂着的某种熟悉而霸道的狂啸。
那个让他们魂牵梦绕、以为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强大母国。
那个刚刚在废墟上创建起来正四处张开獠牙的大汉帝国。
带着满腔的护犊之情,带着不讲理的钢铁与火药,跨过了太平洋。
来给他们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