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红胡子上结满了冰碴,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岸。
那片属于大清帝国黑龙江将军辖区、被严令禁止沙俄踏足的土地。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欧洲局势极度紧张。
英法两国为了争夺奥斯曼土耳其的利益,已经和沙皇尼古拉一世剑拔弩张(克里米亚战争前夕)。
穆拉维约夫嗅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一旦英法舰队封锁海路,沙俄远东那几个可怜的定居点和堪察加半岛就会被活活饿死。
他必须为远东打通一条大动脉,而这条大动脉,就是黑龙江(阿穆尔河)。
“总督阁下。”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哥萨克上尉走到穆拉维约夫身后,恭敬地行了个军礼。
“侦察小队回来了吗?”
穆拉维约夫放下望远镜,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野兽般的警惕。
“回来了,长官。”上尉的表情有些古怪,像见鬼了一样;
“先遣队顺着黑龙江一路向南摸索,已经越过了瑷珲城,但”
“但是什么?清朝的八旗骑兵发现你们了?”
穆拉维约夫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燧发手枪。
他做好了强行突围、甚至引发两国局部战争的心理准备。
“不长官。”上尉咽了一口唾沫;
“瑷珲城里,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城门是敞开的。
满清的将军府里结满了蜘蛛网。
我们不仅没看到军队,连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都没看到。”
穆拉维约夫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上尉的衣领,怒吼道:
“你喝了多少伏特加!清朝在黑龙江驻扎著几万兵马,怎么可能没人!”
“是真的,长官!”上尉被勒得脸色涨红;
“不仅是瑷珲,我们往南探了一百多俄里,深入了满清的内陆腹地,所有的村庄都被烧毁了,水井被填平,没有粮食,没有牲畜,只有漫天的大雪,那是一片绝对的死地!”
穆拉维约夫愣住了。
他松开手,脑子飞速运转。
东方人极狡猾,这绝对是阴谋。
是传说中“坚壁清野”的诱敌深入之计?满清的骑兵一定埋伏在更南边的雪林里,等著哥萨克钻进口袋。
“停止前进。”穆拉维约夫咬著牙下令;
“在瑷珲对岸创建要塞,多派侦察兵,继续往南!我要知道满清的军队到底躲在哪里!”
整整1个月。
沙俄的侦察骑兵像撒出去的猎犬,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平原上疯狂游荡。
他们越过了小兴安岭,越过了嫩江。
齐齐哈尔,空城。
宁古塔,空城。
吉林乌拉,依然是空城。
直到1854年开春。
冰雪消融,黑土地露出了肥沃的真容。
一名快马加鞭的信使,带着几名哥萨克骑兵在东北腹地绘制的地图,冲进了穆拉维约夫设在黑龙江畔的临时指挥所。
“总督阁下!奇迹!这是上帝赐予俄罗斯的奇迹啊!”
信使激动得单膝跪地,将那份简陋的地图铺在穆拉维约夫面前的木桌上。
“我们一路探到了松花江的尽头!探到了他们盛京(沈阳)的边缘!全都是空的!”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
“满清帝国崩溃了!那些满洲贵族带着几百万老百姓,全部往东南方向的朝鲜半岛逃跑了!这是一片长达几千俄里的无人区!一片流淌著奶和蜜的黑土地,现在没有一个主人!”
安静。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安静。
穆拉维约夫死死盯着地图,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剧烈地颤抖著。
不是阴谋。
不是坚壁清野。
这是真正的溃逃!是大清国那个懦弱的东清皇帝,在面对大汉帝国南方的压力时,彻底吓破了胆,带着三百多万人进行的大逃亡!
而他,把满清最根本的龙兴之地、把这片比亚欧大陆还要肥沃的东北平原,完完整整、一枪未发地扔给了沙皇俄国!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疯狂的狂笑声,从穆拉维约夫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上帝保佑沙皇!上帝保佑俄罗斯!”
穆拉维约夫兴奋得一把掀翻了桌子,他拔出指挥刀,像个疯子一样在指挥所里狂舞。
这不仅是远东出海口的问题了。
这是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让沙皇尼古拉一世把他的雕像立在红场上的绝世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