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北部的韶关山道,已经被连绵半个月的阴冷冻雨,彻底泡成了一锅发臭的泥汤。
这根本不是逢春的甘霖,这是大自然对农业时代军队的无差别绞杀。
“啪!”
一记响亮的响鞭撕裂了雨幕。
“拉!给老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泥坑里,十二匹上好的口外骡马,浑身沾满了黑泥,正拼了命地往前挣扎。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进畜生的皮肉里,勒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后面,是一辆满载着大米和子弹的重型四轮马车。
车厢的木底板已经彻底陷进了齐腰深的烂泥沼泽里,巨大的车轮像被钉死在地上,纹丝不动。
“扑通!”
领头的那匹老骡子发出一声悲鸣,四蹄一软,重重栽倒在泥水里。
它太累了。
滚烫的白沫顺着骡子的嘴角往外狂喷,眼珠子暴突。
几秒钟后,肚皮剧烈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活生生累死了。
保民军后勤团长刘铁柱,绝望地站在雨中。
这个粤东铁汉,左边肩膀曾被清军的鬼头刀生生劈开见骨,当时硬是咬著牙没哼过半声。
可现在,他看着死在烂泥里的骡马,看着车厢里那些因为漏雨而开始发芽的大米,双拳疯狂地猛砸着地上的泥浆,眼眶红得滴血。
前线,陈霆的第一师已经把江西的十万大军打崩了。
可是,打赢了又怎么样?
道路全毁了!弹药送不上去,粮食运不到前线!
陈霆在前面收编了两万多名清军俘虏,每天光是吃饭,就能把大军的后勤彻底吃垮!
更要命的是,湖南的湘勇还在西北面咬著,福建的绿营还在东面压着。
没有后勤,拿什么去拼满清的另外两路大军?
“留一个连看守辎重!”
刘铁柱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翻身爬上一匹战马,死死拽住缰绳。
“老子就是跑死这匹马,也得回广州城去见大都督!”
马鞭狠抽,一骑绝尘,消失在厚重的雨幕里。
同一时间。大后方,广州城。
原两广总督衙门外,一场改朝换代的仪式正在悄然进行。
那块代表大清朝廷、挂了两百年的金字招牌,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宪兵直接用铁锤砸了个粉碎。
木屑飞溅中。
一块纯铜铸造、重达千斤的崭新牌匾,在粗大绳索的拉扯下,缓缓升空,高高挂起。
上面是五个铁画银钩的烫金大字:
大汉都护府!
总督府二楼,宽大的办公室里温暖如春。
煤气灯散发着明亮而稳定的白光。
黄文穿着笔挺的黑色呢子军服,站在一整面墙那么大的巨型军用沙盘前。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江西、湖南、福建交界的那片崇山峻岭上。
沙盘上,代表江西清军的红旗已经被全数拔掉。
陈霆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就压在办公桌的镇纸底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大破敌军,生擒敌军总兵以下两万余人,已按大都督既定方略,成立三清后备军团。”
可是,站在这张巨大版图前的黄文,眼底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野心,在打赢这场立国之战后,像久旱逢甘霖的荆棘,轰然刺破了胸腔。
广东太小了。
只当一个偏安一隅的军阀,迟早会被满清源源不断的人海耗死。
要活,就必须掀翻那顶皇冠!就必须跨过长江,把整个天下死死踩在脚底!
“砰!”
办公室的橡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浑身是泥、散发著刺鼻血腥味和汗臭味的刘铁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军礼,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泥水瞬间染黑了地面。
“大都督!后勤断了!”
刘铁柱声音嘶哑,透著深深的绝望。
“春雨连绵,通往粤北的古道全泡烂了!车轮子一轧上去,连车底板都拔不出来!”
“大米发了霉,子弹受了潮!前线的陈师长虽然打赢了,还收编了两万张吃饭的嘴。可咱们的粮食,死活运不上去啊!”
“湖南和福建的敌军一旦趁著雨天压上来,咱们的大炮根本推不进预定阵地,这仗,没法打了!”
黄文没有呵斥刘铁柱弄脏了地毯。
他缓慢地走到刘铁柱面前,伸手扶起这个濒临崩溃的粤东汉子,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